第八十九章 庭院闲谈

北境凛冬城的公爵府后花园,午后的阳光穿过已经开始泛黄的葡萄藤叶,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将枯未枯的淡淡气息,混合着泥土和远处厨房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甜点烘烤的香味。

林墨躺在一张宽大的藤编摇椅里,身上盖着条薄薄的羊绒毯,随着椅子的晃动,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仿佛要融化在阳光里的惬意。

他闭着眼似乎在假寐,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显示他其实醒着,而且在想着什么。

想了一会儿,他慢悠悠地朝着摇椅旁边侧翻了个身,变成侧躺的姿势,面朝花园一角。

那里西尔维亚·霜语正抱剑而立,背靠着花园凉亭的柱子,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远处光秃秃的树枝,仿佛能从那上面看出花来。

她今天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外面罩着件同色的皮质短披风,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线条冷硬、没什么表情的脸。

“西尔维亚。”林墨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

西尔维亚转过头,银灰色的眼眸落在他身上。

“少爷。”

“问你个事。”林墨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从毯子下伸出来,懒懒地指了指她,“你和我养母,到底是怎么成为好闺蜜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你一个剑圣,怎么就愿意自降身份来给我当护卫了?”

这个问题他以前没细想过。

西尔维亚很强,圣阶剑士,在大陆上无论去哪儿都会被奉为座上宾。

可她偏偏心甘情愿待在公爵府,给他当个默默无闻的护卫,一做就是好几年。

因为白洁的关系?可什么关系能让一个圣阶强者做到这份上?

西尔维亚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才开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没什么起伏。

“我以前是斗兽场的奴隶。”

林墨敲着扶手的手指顿了一下。

奴隶?

剑圣西尔维亚,曾经是奴隶?

“那时候我还小,不记事,就被卖进去了,每天要么打架,要么看别人打架。打输了没饭吃,打赢了可能有顿馊的,身上总是带着伤,旧的没好,新的又来。”

西尔维亚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夫人……那时候她还是公爵夫人,来斗兽场看表演,偶然看到了我。我不知道她看中了我什么,也许是我打架的样子比较耐打?总之她花了一大笔钱,把我买了下来。”

“她给了我干净的衣服,可口的食物,还让人教我识字,教我学剑,她说我有天赋,不该烂在那种地方。”

“她从不把我当下人看,总是叫我西尔,跟我聊天,问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她说我们年纪差不多,可以做朋友,做好闺蜜。”

西尔维亚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银灰色的眼眸望向远处,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在血腥和泥泞中挣扎的小女孩,和那个向她伸出手的、如同神祇般高贵美丽的紫发少女。

“我学剑学得很快,夫人给了我最好的资源,最好的老师。等我有了自保之力,她放我离开了,她说我不该被困在北境,我该去更广阔的世界看看,去变得更强。”

“我游历了大陆很多年,遇到过很多人,打过很多架,也杀过很多人,实力确实越来越强,最后摸到了圣阶的门槛。”

“但我一直没忘记夫人的恩情,没有她,我早就死在哪个斗兽场的角落里,尸体被野狗拖走了。”

“所以当几年前夫人写信给我,说少爷您需要一位可靠的护卫时,我就回来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墨,声音依旧平静。

“对我来说这不是自降身份,这是报恩,而且保护少爷您和当年夫人救我、培养我,并不冲突,都是我想做的事。”

林墨静静地听着,手指重新开始轻轻敲击扶手。

原来如此。

救命之恩,知遇之恩,再加上那份闺蜜之情。

难怪西尔维亚对白洁忠心耿耿,连带着对他这个养子也尽职尽责。

“这样啊……”林墨拖长了声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看着西尔维亚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线条冷硬漂亮的脸,看着她抱着剑、站得笔直的姿态,心里忽然冒出一点恶趣味。

西尔维亚总是冷冰冰的,一板一眼的,逗起来应该挺有趣?

林墨懒洋洋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单手托着下巴,黑曜石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看着西尔维亚,慢悠悠地开口。

“那西尔维亚,如果我说……”

他故意顿了顿,才继续道。

“……我喜欢你,你会怎么样?”

话音落下,花园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西尔维亚抱着剑,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林墨,仿佛他刚才说的不是我喜欢你,而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然后她很平静地,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

“如果少爷喜欢我的身体,我可以给您。”

“至于心,那得看以后的相处了。”

林墨:“……?”

他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僵住了,托着下巴的手都忘了放下来。

他眨了眨眼,看着西尔维亚,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忍不住问。

“我说少爷如果喜欢我的身体,我可以给您。”西尔维亚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甚至还补充说明,“我虽然没经验,但学习能力还可以,应该能让少爷满意。心的话,需要时间培养感情,急不来。”

她的语气太平静,太自然了,仿佛在讨论是今晚吃什么,而不是把身体给你这种事。

林墨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看着西尔维亚那双平静无波的银灰色眼眸,里面没有羞涩,没有抗拒,也没有期待,只有坦然和几不可察的疑惑。

仿佛在疑惑,他为什么要问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你……就这么毫不在意吗?”林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在意什么?”西尔维亚反问,眼神更加疑惑了。

“在意……你的身体啊!”林墨坐直了一些,毯子从身上滑落,“那是你的身体!你就这么……随随便便说可以给我?”

“难道这需要在意吗?”西尔维亚的疑惑更明显了,她微微歪了歪头,看着林墨,“身体只是躯壳,少爷如果需要,拿去用便是。只要不弄坏,不影响我练剑和护卫工作就行。”

林墨:“……”

他盯着西尔维亚,西尔维亚也平静地看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好几秒。

林墨从西尔维亚的眼神里,看不到一丝玩笑或调侃的成分。

她是真的觉得,把身体给他用,是一件和借把剑、借本书差不多性质的事情,不需要特别在意。

只要不弄坏,不影响正事就行。

这女人的脑回路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林墨忽然觉得有点心累。

他本来是想逗逗这个冷面女剑圣,看她窘迫或者生气的样子。

结果对方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反而把他给整不会了。

算了。

跟这种脑子里只有剑和报恩、情感神经大概比雪原上的石头还粗的女人,讨论这种话题,纯属自找没趣。

林墨重新靠回摇椅,捡起滑落的毯子盖好,决定结束这个让他自己陷入尴尬的话题。

“当我没说。”他摆了摆手,闭上眼睛,假装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西尔维亚眨了眨眼,似乎还是没太明白少爷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但她也没多问,重新恢复抱剑而立的姿势,继续望着远处的树枝。

花园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摇椅轻轻晃动的吱呀声。

过了一会儿,林墨闭着眼睛,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慵懒平淡。

“明天我要出趟门。”

西尔维亚转过头。

“去哪儿?”

“永恒冰壁。”林墨说。

西尔维亚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波动。

永恒冰壁。

北境最北端,也是大陆最北端。

那是一道横贯东西、高达数千米、仿佛将天地都冻结分割开的、永恒不化的巨大冰川绝壁。

那里终年刮着能冻结灵魂的恐怖寒风,空气中弥漫着连魔法都能冻住的极寒魔力,是生命的绝对禁区。

即使是北境土生土长的霜狼人和雪原蛮族,也只在冰壁最外围的苔原地带活动,从不敢深入。

少爷去那里做什么?

“那里是傲慢魔王的封印之处。”林墨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闭着眼睛,慢悠悠地补充道,“我去看看情况。”

西尔维亚瞳孔微缩。

傲慢魔王?

七大原罪魔王之一,据说在傲慢的权柄上走到了极致,连神明都敢藐视的恐怖存在?

它的封印在永恒冰壁?

“少爷,那里很危险。”西尔维亚沉声道,“永恒冰壁的环境极端恶劣,还有可能遇到守护封印的古代造物,或者其他觊觎魔王力量的存在。”

“我知道。”林墨依旧闭着眼,语气没什么变化,“所以才要去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莉莉丝那边闹得这么大,还控制了龙岛,其他魔王不会一直沉睡下去的。”

“傲慢魔王据说在原罪魔王里,实力至少能排进前三,它的封印如果出了问题,或者已经醒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必须去确认一下。

西尔维亚沉默了片刻。

“需要通知夫人吗?”她问。

“不用。”林墨摇头,“她最近在忙公国和教会那边的事,别让她分心。就我们两个去,轻装简行,看看就走。”

“……是。”西尔维亚应下,不再多言。

既然少爷决定了,她只需要跟随,保护。

至于永恒冰壁的凶险,她的剑会为少爷斩开一切阻碍。

林墨不再说话,似乎在摇椅的晃动中,真的睡着了。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但他闭着的眼睛,睫毛轻轻颤动。

脑海里闪过关于永恒冰壁和傲慢魔王的、零碎而模糊的记载。

以那位据说连神明都不放在眼里、只认可绝对支配的傲慢君王。

“希望……别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林墨在心里,极低地叹了口气,然后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