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正神色随意，仿佛未看到刚才的一幕，径直落座，目光直直锁住他的双眼，开门见山：“明日北门攻城，武松带队主攻，此去必死无疑。我来问你，你去，还是不去？”

施恩一听攻城，脸色瞬间惨白，手指死死攥紧酒碗，今日攻城惨烈他可是看的清楚，于是声音发颤：“不是说……咱们二龙山只是走个过场吗？何必拼命……”

“你当真信他只是走个过场？” 曹正冷冷反问，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失望“二郎是什么心性，你我都清楚。他若真想敷衍搪塞、做做样子，犯得着亲自领军打头阵，更用不着瞒着所有人暗自安排后路。他这是铁了心，要拿自己一条命，去还宋江那桩人情。”

施恩垂着脑袋，根本不敢抬眼和曹正对视，手指局促不安地搓着衣襟边角。

他心里透亮，哪会看不出来武松分明是去赴死。

可骨子里贪生怕死的念头，死死压过了心中的愧疚与江湖情义。

他不是不记恩，也忘不了当初武松为他夺回快活林、替他出头撑腰的恩情。

可真要拿性命去报答，他终究还是怯懦了，只想缩在营里苟全性命，刻意回避这份沉甸甸的亏欠。

“施恩！”调沉了下来，一句一字，说得掷地有声“当年孟州快活林，你被蒋门神欺辱殴打、折尽脸面、受尽委屈，是谁站出来替你出头？

是武松！他为了你，大闹孟州府，得罪官府豪强，落得身陷牢狱、颠沛流离，几番九死一生。

这般再造救命的大恩，你当真能装作忘了？”

“没忘…… 我真没忘……” 施恩声音细若蚊蝇，满脸通红，羞愧得抬不起头。

“没忘就好。” 曹正缓缓起身，不愿再多费口舌“明日辰时，我在营门口等候。你想来便来”说到这，突然语气加重“不想来也由得你。

只是你要记清楚，情义二字，不是挂在嘴边说说，要搁在心里、落在行上。

纵使世间尽是薄情客，我二龙山上都是有义人”

说罢，曹正转身径直离去。

帐帘重重落下，隔绝了帐外的风声夜色，但隔不住帐内施恩满心的羞愧、懦弱与彷徨。

帐内只剩施恩一人，孤灯摇曳，映得他面色惨白。

手中酒碗微微震颤，耳边似已响起明日的金戈铁马、厮杀惨叫。

夜风呜咽穿帐，如同亡魂哀嚎，缠得他心口发闷。

次日辰时，天阴地沉。

漫天乌云低压城头，遮蔽天光，整座青州城笼罩在一片暗沉死寂之中，风雨欲来，杀气滔天。

青州北门外，梁山大军列阵肃立，旌旗猎猎翻卷，刀枪林立如林，寒光映地，杀气凛然。

宋江立于中军大旗之下，锦袍玉带，面色温和，一副仁厚寨主模样。

吴用手持羽扇，静立身侧，眉眼低垂，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

花荣、秦明、董平、裴宣、樊瑞等头领分列左右，军容整肃，气势逼人。

今日梁山布阵，暗藏玄机，与昨日全然不同。

阵前依旧排布三千弓弩手，蓄势待发；

两翼五百马军，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东、西、南三门之外，皆排布疑兵，旌旗遍野，烟尘滚滚，佯装四面强攻的态势，死死牵制青州守军兵力，迷惑呼延灼判断。

这便是吴用的计：三面虚攻为饵，北门死战为刃。

倾尽所有牵制之力，将青州主力牢牢锁死北门，再派绝世猛将强行破城，一举攻破防线。

而这枚被推上前线、用来送死破局的棋子，正是武松。

远处营寨响动，二龙山队伍缓缓开出。

为首那一道身影，孤绝凛冽，一眼便能辨认。

武松身披青布战袍，历经风霜厮杀，衣袍边角早已磨损起毛，昨夜静坐帐中，又沾了满身夜露寒意。

他腰悬戒刀，手提朴刀，大踏步而来，脊背挺直如松，身姿孤傲挺拔。

一夜未睡的他眼底布满红血丝，面色清冷苍白，唯独一双眸子，沉凝无波，不见半分惧色，只剩一片赴死的坦然。

他身后千人队伍，一半是宋江调拨的梁山步军，一半是二龙山本部精锐。

可熟悉的身影尽数缺席。

鲁智深昏迷未醒，杨志、张青被瞒在鼓里，未曾随军。

队伍末尾，只立着曹正、施恩二人。

宋江远远望见，眉头微蹙，轻声疑惑：“军师，武松身后仅曹正、施恩二人？鲁智深、杨志何在？”

吴用眯眼远眺，淡淡摇头：“不曾知晓，许是二龙山另有安排。”

二人心中皆有疑虑，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些许异常，早已无关大局。

对他们而言，只要武松肯赴死，那城北一定是呼延灼重点防守方向，这盘棋便稳赢不输。

武松行至中军阵前，步伐沉稳，对着宋江抱拳行礼：“哥哥，武松奉命抵达，请令攻城。”

宋江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衣袖随意在眼前一挥，而后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臂，眼眶泛红，语气恳切温情，一副满心牵挂的模样：“二郎，此番攻城凶险至极，九死一生，你务必千万保重。”

武松淡淡一笑，笑意浅淡，无半分动容，只拱手回应：“哥哥放心，武松命硬，不惧刀兵。

当年景阳冈，猛虎尚且不惧，何惧区区青州城？”

他松开手，转身回归己阵。曹正快步迎上，压低声音急道：“你当真要孤身硬闯这死局？”

武松看向他，目光复杂，有愧疚，有无奈：“曹正兄弟，我早说过，你们不必来。”

“我来不是为你。”曹正语气坚硬，目光坦荡“我是为二龙山上下弟兄。你若死在此处，鲁大师可能罢休？

纵然不为你找梁山的麻烦，二龙山也必然四散瓦解。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们数年情义，一朝消散。”

武松默然无言，心头微动，却再无退路。

一旁的施恩，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惨白如纸。

“二郎，我...”

“你跟着我便可”曹正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根本不给后者退缩的机会。

施恩双腿微颤，双手死死攥紧，头埋得极低，不敢看前方森严城墙，更不敢对视武松的双眼。

耳边尚未响起厮杀，他心底早已溃不成军。

武松扫他一眼，心底轻叹，却未多言。

人心各异，生死自择，强求不得。

宋江见兵马齐备，再无迟疑，厉声传令：“攻城！”

号角呜咽破空，战鼓隆隆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