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雕木门在身后合拢。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透了橘泉织的单薄衣衫。
她往回走。
步子迈得很小,腿肚子止不住地发软。
伊莎贝拉那句轻描淡写的话,还在脑子里盘旋。
“只有肖恩少爷的女人,才是自己人。”
这算什么?
让女儿去给别人做小?
可那是肖恩。
那个在把她从死局里捞出来的男人。
扶桑国的观念里,弱者依附强者,天经地义。
长老们从小就这么教她,牺牲自己保全家族。
可真轮到萌衣头上,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疼。
她没脸开口。
推开客房门。
屋内烧着炭盆,温度很高。
池田萌衣正背对着门整理床铺。
少女穿着宽大的白色睡袍,黑色长发用一条深红色丝带松松垮垮绑着。
弯腰时,睡袍紧贴后背,勾勒出常年练剑养成的曼妙线条。
听到门轴摩擦的声音,萌衣转过头。
“妈妈桑。”少女叫了一声,把叠好的被角压平,走到桌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伊莎贝拉阿姨怎么说?”
橘泉织没去接水杯。
双手手指搅在一块,低着头,死盯着地毯上的繁复花纹。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炭火燃烧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萌衣端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
这态度太明白了。
少女把水杯放回桌面,垂下眼帘。
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
“是不愿意吗?”池田萌衣问。
没法兼修魔法,单凭极意流,她在战争学院的路已经走死了。
本以为能有一线转机,到底还是奢望。
橘泉织受不了女儿这副失落的模样。
她赶紧抬头,摆手。
“不是,没说不愿意。”
“那是为什么?”萌衣追问。
橘泉织语塞。
嘴唇翕动了几下,挤不出一个字。
这种事,当妈的怎么说得出口。
池田萌衣走上前,挽住母亲的胳膊,轻轻摇晃,用上了极少展现的小女儿姿态。
“妈妈桑,伊莎贝拉阿姨到底说什么了?你告诉我好不好。不管什么条件,说给我听听。”
被女儿这么一晃,橘泉织那点可怜的心理防线全塌了。
她别过脸,咬着下唇,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圣愈之源这东西,不能随便给外人……只能给自己人。”
萌衣松开手,偏头看着母亲。
“自己人?”她没转过弯来,“我跟肖恩同学是好朋友,你又一直在霍尔登堡生活。我们在一个锅里吃饭,这不算自己人?”
橘泉织脸涨得通红,连脖颈处都染上了胭脂色。
她闭上眼睛,干脆破罐子破摔。
“不是这种自己人!”
“那是哪种?”
“是要当肖恩的女人!”橘泉织一口气喊了出来,“伊莎贝拉的意思是,只有成了霍尔登家的内眷,她才愿意把那份本源分享给你。”
说完这话,橘泉织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扶着旁边的椅背坐下,大口喘气。
萌衣呆立在原地。
这句话砸下来,把她炸得耳鸣眼花。
当肖恩的女人。
这几个字在少女的脑海里来回碰撞。
红晕从锁骨一路往上蔓延,直接烧透了耳根。
橘泉织看着女儿羞窘的样子,心酸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这太为难你了。”橘泉织走过去,把女儿抱在怀里,眼眶发红,“妈妈不能让你受这种委屈,大不了这魔法咱们不修了,只练剑,一样能出头。”
她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那可是肖恩。他身边那么多女人,他什么世面没见过。就算你愿意……人家也未必愿意。”
池田萌衣埋在母亲异常丰满的胸口,闷声没说话。
委屈吗?
她扪心自问。
其实没多少委屈。
战争学院那段日子,诺亚那种阳光开朗的男生确让她感到温暖。
但诺亚的正义感改变不了任何局面。
是肖恩。
一次次救下她,甚至改造落樱刀,让她适应了学院的生活。
赶得上同龄人。
她到现在都记得。
肖恩在翡翠森林救下她时,站在血泊边缘,连鞋底都没沾上污渍。
那居高临下的眼神,就像俯瞰蝼蚁的神明。
从那一刻起,萌衣就认定他了。
扶桑骨子里就慕强。
能被这种强者庇护,甚至成为他的附庸,在萌衣看来,根本不是耻辱,而是无上的荣耀。
何况,肖恩长得极具压迫性的俊美。
她早对肖恩动过心思。
只是对方平时对她多是长辈看晚辈的敲打,压根没露出半点越界的苗头。
真要让她主动去爬肖恩的床,她还没那个胆子,也拉不下那个脸。
唯有一次越界,还是在船上,趁着肖恩睡着,她品尝了一次肖恩。
可现在却是要实打实的摊牌。
为了修习魔法。
为了变强。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萌衣从母亲怀里退出来。
她的表情非但没有绝望,反而透着一种权衡过后的清明。
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白色的睡袍裙角,把真丝布料揉出了一团褶皱。
“妈妈桑。”萌衣开口,声音很稳,“你跟我交个底。”
橘泉织抹了把眼角:“交什么底?”
“你现在,跟肖恩同学,到底进行到哪种关系了?”
这个问题拐得太急。
橘泉织毫无防备,直接愣住。
“你……你说什么胡话。”橘泉织目光躲闪,双手不安地拽着领口,“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他收留我们,是看在大家共患难的情分上。”
萌衣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觉得我信吗?”
橘泉织哑口无言。
她被长老们洗脑灌输了顺从的品格,从来就不擅长撒谎。
自以为在女儿面前掩饰得天衣无缝,哪知道早被看了个底朝天。
瞒不住了。
橘泉织索性低着头,细若蚊蝇地嘟囔了一句。
“我们……成婚入过洞房了。”
房间里的温度热了几分。
萌衣瞪大眼睛,往前走了一步。
“成婚?入洞房?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少女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审问的架势。
橘泉织脸贴着胸脯,不敢抬头看女儿。
“在扶桑国的时候。”
萌衣脑子转得飞快。
回想当初在埋伏黑风林埋伏,救援橘泉织。
最后是肖恩孤身一人杀进重围,把橘泉织带了出来。
那天见面时,母亲穿着一套华丽至极的东洋红色嫁衣。
那时候萌衣以为是权臣逼婚穿上的衣服,现在想来,这件嫁衣根本就是穿给肖恩看的。
原来那么早,这两人就把生米煮成熟饭了。
“原来是这样。”萌衣点头,语气倒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她上下打量着母亲。
这具保留着十四岁少女身形、却发育得违背物理常识的身躯,对任何男人都有着毁灭性的杀伤力。
肖恩既然把人吃干抹净带回了老巢,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护着,就说明他很吃这一套。
“那肖恩同学对你如何?”萌衣继续盘问,活脱脱一个查户口的。
一提到这个,橘泉织的拘束褪去大半,替代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依赖。
“他对我很好。”橘泉织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他身边,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心里踏实。不用提心吊胆。”
“你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吗?”萌衣抓住重点。
橘泉织认真想了想。
来到霍尔登堡这段时间,她连门都不出,每天就是给肖恩做饭、准备洗澡水,根本没提过任何要求。
“我没开口要过什么东西。”橘泉织如实回答,“但我若是真想要什么,我想他会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