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遣使

射王中肩 神奇的老海螺

从齐国回来之后,林川把自己关在寝殿里整整两天。案上摊着从洛邑送回来的几卷帛书,世子狐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但每条消息都足以让祭仲额上那道横纹再深几分。虢公忌父在朝会上当着天子和百官的面,拿出了一份历代卿士考绩档案,把郑武公护送平王东迁以来郑国历代国君任卿士的履历逐年列出,从武公到寤生,郑伯在天子身边实际理政的时间加起来不到虢公的三分之一。

“他这是阳谋。”林川把帛书搁在案角,“我不在洛邑,他天天在。这些年我打叔段、伐楚、救齐,每一件都是替周室扛的,但每一件都不在王城正殿里。他把‘不在职’等同于‘不作为’,天子就算心里明白,面子上也架不住百官天天听这套说辞。”

祭仲问怎么应对。林川说他不能自己去洛邑,虢公就是逼他去。他去了洛邑等于承认虢公的指控成立,他是被叫去述职的。但他必须派一个能代表他、能压住场面的人常驻洛邑。祭仲是最合适的人选——两朝元老,论资历不输虢公,论口才朝堂上没几个人辩得过他。派他赴洛邑代行卿士之职,每日参加朝会,每月向新郑通报一次虢公的动向,同时与世子狐保持联络,确保天子的直奏渠道不被虢公掐断。

祭仲应下,说臣去洛邑之后新郑的政务交给谁。林川说子产。子产管京地县治这几年赋税年年增长,市坊比叔段在时还繁荣。把新郑的日常政务也交给他,让他以新郑令的身份代行祭仲的职务。另一个人选是弦高——不是入朝为官,而是以商贾身份在洛邑市坊里替郑国搜集各国使臣的往来情报。虢公府里有多少卫国使臣进出、太史寮里谁在替虢公起草文书、天子身边的内侍最近被谁换了,这些消息只有混在市坊里的商贾才能打听到。

当天下午林川去了东院。武姜正坐在槐树下挑豆子,申伯在旁边捧着簸箕。他把派祭仲去洛邑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武姜听完没有抬头,只是把挑好的豆子一粒一粒放进陶碗里,说虢公这个人她见过不止一次。当年武公在洛邑当卿士时虢公还是虢国的世子,跟着他父亲来新郑赴宴,坐在席上从始至终没有喝过一口酒。她说这人最大的本事不是争权,是忍。他当年能在武公面前忍一整顿饭不喝酒,如今就能在天子面前忍一年、两年、三年,等到寤生自己犯错。

“他忍得住,祭仲未必忍得住。”武姜把最后一粒豆子放进陶碗,“祭仲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急。你让他去洛邑和虢公耗,耗一天两天他行,耗一年两年他会自己先坐不住。你要给他配个能让他慢下来的人。”

林川问谁。武姜说子服。子服跟了寤生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学了一身寤生的慢性子。虢公急的时候寤生慢,寤生急的时候子服慢。把子服带去洛邑,不用给他任何官职,就让他每天在馆驿里给祭仲端茶倒水,祭仲急了子服会慢吞吞地劝一句。林川说好,让子服跟祭仲一起去。又问她在洛邑还有没有什么旧识能帮上忙。武姜想了想,说她有个远房表姐嫁在洛邑,夫家是太史寮的属官,品级不高但经手往来的文书很多。她让申伯去送封信,表姐那里或许能提前知道虢公府里递了什么折子。

祭仲出发那天林川送到新郑西门。他把世子狐的密信递给祭仲,说世子狐在天子身边虽然说得上话,但他毕竟是周室太子,太子替诸侯说话是大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这条线。祭仲接过信收进袖中,问君上还有什么嘱咐。林川说就一句:虢公急的时候卿要慢,虢公不急的时候卿要更慢。让虢公自己先坐不住,卿就赢了一半。祭仲笑着拱手登车,子服从后面策马跟上来。林川让子服到了洛邑每天只做三件事:端茶,磨墨,陪祭仲下棋。子服认真地点了点头,说臣不会下棋。林川说那就学。

祭仲的车队走远之后林川在城门口站了很久。他在想一个人——子都。子都是姬姓公族,公孙阏,血脉上比祭仲更名正言顺。他本来想让子都去洛邑担任郑国的正使,身份够分量,站在朝堂上虢公不敢轻视。但子都还在医帐里躺着养腿伤,医者说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下地。那就让子都先养伤,伤好了再说。虢公在洛邑可以慢慢等,他也在慢慢等。等子都的腿好了,洛邑朝堂上会多一个虢公意想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