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北戎倾了全力。天还没亮,对岸的号角声便从芦苇荡深处滚出来,闷得像雨季前的闷雷。公孙阏蹲在河滩边的拒马后面,用匕首在冻土上画着北戎骑兵的阵型。这几天他带着骑兵和北戎斥候在河弯芦苇荡里反复拉锯,每次都只追半里便勒马撤回,半里地足够他摸清北戎骑兵的冲锋节奏——第一波佯攻,第二波侧翼包抄,第三波中军压上。每一波的间隔大约一炷香,用来收拢溃散的佯攻部队和调整冲锋方向。
“他们不会改。”公孙阏把匕首插进冻土,“北戎六个部落联兵,各部落之间互不统属,全靠中军认旗协调。认旗不动,战术就不会变。”
公子吕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望向对岸逐渐密集的火把,问他想怎么打。公孙阏说给他八百骑兵,绕到北戎侧翼后方,等北戎第二波侧翼包抄冲出来时他直接冲击他们的中军认旗。认旗一倒,六个部落就各打各的了。公子吕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林川。
林川正蹲在河滩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北戎的阵型。这几天公孙阏每次追击回来都把北戎骑兵的冲锋路线、转向角度、马匹速度一一报给他,他全记在脑子里,和他在现代读过的北戎骑兵战术互相印证。北戎骑兵最依赖的不是马,是认旗,每个部落的骑兵只跟着自己部落的认旗冲锋。中军认旗是总指挥,但左右翼各部落的认旗也有自主权。这种指挥体系在顺风仗时冲锋效率极高,一旦认旗倒下,各部落就会各自为战。
他把树枝折断,说那就打认旗。公孙阏的八百骑兵分成四队,每队两百人,各自盯住一面认旗。第一队由公孙阏亲自率领冲击中军认旗,剩下三队同时冲击左右翼各部落认旗。四面认旗同时受攻,北戎各部落的骑兵搞不清友军位置,只能各自为战,冲锋节奏就全乱了。
公子吕问谁去顶正面。林川说我。
天刚破晓,济水河面上的晨雾还没散尽,北戎的第一波佯攻便冲上了滩涂。数百轻骑散开成半月形,朝郑军正面阵地漫过来,马蹄踏碎薄冰的声音密集而沉闷。公子吕的弓手和弩机同时击发,箭雨钉在晨雾里,北戎佯攻骑兵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他们的任务是消耗郑军箭矢和吸引注意力。紧接着第二波侧翼包抄如期而至。北戎骑兵从右翼芦苇荡里钻出来,马背上骑手转身射箭,箭矢力道虽不如步弓手但角度极刁,郑军右翼弓手开始有人倒下。
林川站在战车上,将旗在他身后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箭矢从他耳侧掠过钉在车轼上。子服站在他身侧举着盾,手在发抖但脚步一寸没退。林川按事先约定的节奏抬起令旗挥了两下,黑臀带着弓队从右翼往前压了数十步站定,弩机齐射压住北戎骑兵的冲锋势头,给公孙阏争取到了最关键的几十息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