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你这个骗子

夜色压在驿站走廊上。

林渊站在姬流萤门外,听见里面平稳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梦境链接还在,很浅,却没有断,林渊收回目光,看向右侧第二间房。

卡特琳娜。

门缝下没有灯光,她已经熄了灯。

林渊抬手按上门板,透明的指尖穿了过去。

屋内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魔力矿石炉火还剩一点暗红余光。

卡特琳娜侧躺在窄床上。

白天那件魔裔礼袍还穿在身上,外襟的扣子都没有解开。

她睡得很不安稳。

眉心拧着,呼吸一阵轻一阵重,手里还攥着东西。

林渊走近,看清了。

记忆晶石。

昨夜她封存七影编制、玄甲血骑、帝都暗桩、本命魂血线索的那一枚。

她攥得太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像睡前反复确认过。

像怕一松手,最后能证明林渊存在过的东西也会消失。

林渊在床边停了片刻。

卡特琳娜唇瓣轻轻动着,像在梦里喊人。

没有声音。

林渊闭上眼,灵魂意识缓缓沉下去。

卡特琳娜的梦境边缘,仍替他留着一条缝。

那层旧契痕挡着外人,却没有拦他。

林渊往前一步。

梦境开了。

没有尖塔城,没有深坑,没有血色神雷,也没有满地焦土,只有一间很小的屋子。

土墙,木窗,墙角挂着一盏铁皮灯,灯芯烧得很低,只照亮半张旧木桌。

桌上放着一壶茶。

两只杯子。

一只空着。

另一只倒了半杯,水面早就凉透。

卡特琳娜坐在桌前。

她身上只裹着一件灰白旧棉袍,袖口洗得发毛,领口松散,长发没有束,垂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小了一圈。

也安静得不像那个会笑着蛊惑人的魔裔侧妃。

林渊站在门口。

这一次,他有了重量。

靴底踩过木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卡特琳娜肩膀一颤。

她没有回头。

“我倒了两杯茶。”

她声音很轻,带着压过哭腔后的鼻音。

“第二杯没人喝。”

“凉了。”

林渊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木椅很矮。

他坐下时,椅脚发出一声轻响。

他扫了一眼那杯凉茶。

“什么时候学会给孤倒茶了?”

卡特琳娜终于转过头,她眼眶红得厉害,睫毛上还沾着湿意。

看见林渊坐在自己面前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像怕一眨眼,他又没了。

“殿下。”

“嗯。”

“你真的来了。”

“你倒了两杯茶,孤不来,显得不太礼貌。”

卡特琳娜嘴角动了动。

她想笑,没笑出来,指尖落在桌面上,慢慢划过木纹。

“我以为流萤说梦见你,是哄我们的。”

“那丫头现在学会哄人了?”

“她没骗我们。”

卡特琳娜抬眼看他,目光从他的眉眼,一点点挪到唇角,又落回他的眼睛。

她看得很慢。

像要把这个梦里的每一寸都记住。

“殿下看起来……”

她声音低下去。

“比那天在祭坛上还累。”

林渊抬眼。

“你在梦里还挑剔孤的长相?”

“挑剔殿下,我哪敢。”

卡特琳娜垂眸,指尖轻轻碰了碰杯沿。

“心疼而已。”

林渊没有接话。

铁皮灯晃了一下,光影在两人之间压得很低,卡特琳娜把那杯凉茶推到他面前。

“殿下喝茶。”

“凉的。”

“梦里这火太小,热不了。”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我也没敢热。”

林渊看她。

卡特琳娜抬起眼,红着眼笑了一下。

“怕热好了,殿下还是不来。”

林渊沉默片刻。

“你连梦里的茶都照顾不好,当初怎么敢给孤下毒?”

卡特琳娜终于笑出声,笑声很短,很快又被她压了回去。

“那时还不认识殿下。”

“认识了就不下了?”

“认识了,就换一种。”

“什么?”

卡特琳娜看着他,眼尾泛红。

“让殿下一想起我,就心口疼的那种。”

林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胆子越来越大。”

“殿下惯的。”

这句话落下,屋子里又安静了。

卡特琳娜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小口。

凉茶入喉。

她像被冷了一下,指尖在杯沿停了许久。

“殿下。”

“嗯。”

“祭坛上,你最后把我的本命魂血还给我。”

林渊看着她。

“你当时在想什么?”

林渊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铁灯的光落在他指节上,很淡。

“想让你自由。”

卡特琳娜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要自由。”

“你不要?”

“本命魂血在殿下手里,我就有理由跟着你。”

她的声音低到快贴上桌面。

“你还给我了,我就什么借口都没有了。”

林渊沉默了两秒。

“卡特琳娜。”

“嗯。”

“你跟着孤,从来不需要借口。”

卡特琳娜呼吸停住,她抬头看他,眼里的水光在灯下碎开,像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撑不住。

“可是殿下已经不在了。”

林渊敲了敲桌面。

“孤现在不是坐你面前?”

“梦里的。”

她声音轻得快要散掉。

“醒来就没有了。”

林渊盯着她看了很久。

随后,他抬起手。

指尖碰到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发丝,梦里的触感隔着一层虚浮,可那缕发依旧柔软。

他把头发替她拢到耳后。

卡特琳娜闭上眼。

一滴眼泪从睫毛缝里落下来,砸在桌面上。

没有声音。

“殿下。”

“嗯。”

“今天在议会大殿,流萤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些安排,全是你教她的吧?”

“她自己学的。”

“骗人。”

卡特琳娜睁开眼,泪痕还挂在脸上,声音里却带了点熟悉的嗔意。

“她连收编残部的甄别法子都知道。”

“国书措辞要恭敬,不能卑微。”

“裂隙之门五十里要布暗哨。”

“银棘死忠要清,裹挟者可用。”

她看着他。

“这套控局的路数,全是殿下的。”

林渊没有否认。

卡特琳娜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她掌心有些凉,指尖按住他的指节,像怕他下一瞬就会散。

“殿下,我会替你看着她们。”

“嗯。”

“流萤觉醒了,可她才十几岁。”

“所以才需要你。”

“她把自己绷得太紧。”

卡特琳娜低声道。

“她现在学殿下学得太快,我怕她连殿下那些坏毛病也一起学走。”

“比如?”

“什么都自己扛。”

林渊没接话。

卡特琳娜看着他,声音更轻。

“温莎也是。”

林渊的手指微微一顿。

卡特琳娜察觉到了。

她继续说:“她表面撑得住,写国书,排时间,算帝都反应,安排奥斯顿家的暗线。”

“可她快到极限了。”

铁灯的火光忽然压低,桌上那杯凉茶荡开细纹。

卡特琳娜看见了。

她知道他听进去了。

“她今天写第三版国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卡特琳娜轻声说。

“写完以后,她在窗边坐了很久。”

“盯着左手手背那道伤疤。”

林渊知道那道疤。

帝都那夜,他和温莎立下血誓,刀尖划过彼此手背,各留下一道浅痕。

他承诺过会护住奥斯顿家。

也承诺过会护住她。

如今那道疤还在。

他人却成了西境深坑边的一片衣角。

“殿下。”

卡特琳娜握紧他的手。

她眼底还有泪,却努力弯起唇角。

“我其实想把殿下留在这里。”

林渊看着她,卡特琳娜笑得很轻。

很柔。

也很疼。

“可温莎今晚比我更需要你。”

“去看看她吧。”

林渊沉默了很久。

“你倒是大方。”

“我一点都不大方。”

卡特琳娜把他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侧,轻轻蹭了一下。

“我嫉妒得快死了。”

她闭了闭眼。

“可我知道,殿下若不去,她今晚会把自己逼疯。”

林渊看着她眼角滑下的泪。

“殿下。”

“嗯。”

“去吧,温莎在等你。”

“卡特琳娜。”

“嗯。”

“孤还会来。”

卡特琳娜握住他的指尖,贴在脸侧。

“那下次,别让我等到茶凉。”

林渊低声道:“好。”

她笑得发酸:“凉了也没关系,人回来就好。”

她低下头,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梦境边缘开始模糊。

铁皮灯的光一点点缩小,木桌、土墙、窗户,都被黑暗慢慢吞没。

林渊站起身。

经过她身侧时,他的手掌落在她头顶。

停了一息。

卡特琳娜没有抬头,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让那点温度在发顶多留了一瞬。

林渊的身影淡去。

桌上两杯茶。

一杯空着。

一杯还凉。

卡特琳娜把那杯凉茶端起来,贴到唇边,很久都没有喝。

铁灯灭了,梦却没有立刻散。

她也不肯醒。

她坐在黑暗里,手指反复摩挲着手背上残留的温度,梦里的温度很淡,她舍不得让它散。

而走廊尽头。

林渊的灵魂重新睁开眼。

他站在卡特琳娜房门外,沉默片刻,转身走向另一间房。

温莎的房门紧闭。

门缝下没有光,里面安静得近乎死寂。

林渊抬手,刚要穿门而入。

门内忽然传出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

“林渊。”

“你这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