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驿站走廊上。
林渊站在姬流萤门外,听见里面平稳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梦境链接还在,很浅,却没有断,林渊收回目光,看向右侧第二间房。
卡特琳娜。
门缝下没有灯光,她已经熄了灯。
林渊抬手按上门板,透明的指尖穿了过去。
屋内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魔力矿石炉火还剩一点暗红余光。
卡特琳娜侧躺在窄床上。
白天那件魔裔礼袍还穿在身上,外襟的扣子都没有解开。
她睡得很不安稳。
眉心拧着,呼吸一阵轻一阵重,手里还攥着东西。
林渊走近,看清了。
记忆晶石。
昨夜她封存七影编制、玄甲血骑、帝都暗桩、本命魂血线索的那一枚。
她攥得太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像睡前反复确认过。
像怕一松手,最后能证明林渊存在过的东西也会消失。
林渊在床边停了片刻。
卡特琳娜唇瓣轻轻动着,像在梦里喊人。
没有声音。
林渊闭上眼,灵魂意识缓缓沉下去。
卡特琳娜的梦境边缘,仍替他留着一条缝。
那层旧契痕挡着外人,却没有拦他。
林渊往前一步。
梦境开了。
没有尖塔城,没有深坑,没有血色神雷,也没有满地焦土,只有一间很小的屋子。
土墙,木窗,墙角挂着一盏铁皮灯,灯芯烧得很低,只照亮半张旧木桌。
桌上放着一壶茶。
两只杯子。
一只空着。
另一只倒了半杯,水面早就凉透。
卡特琳娜坐在桌前。
她身上只裹着一件灰白旧棉袍,袖口洗得发毛,领口松散,长发没有束,垂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小了一圈。
也安静得不像那个会笑着蛊惑人的魔裔侧妃。
林渊站在门口。
这一次,他有了重量。
靴底踩过木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卡特琳娜肩膀一颤。
她没有回头。
“我倒了两杯茶。”
她声音很轻,带着压过哭腔后的鼻音。
“第二杯没人喝。”
“凉了。”
林渊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木椅很矮。
他坐下时,椅脚发出一声轻响。
他扫了一眼那杯凉茶。
“什么时候学会给孤倒茶了?”
卡特琳娜终于转过头,她眼眶红得厉害,睫毛上还沾着湿意。
看见林渊坐在自己面前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像怕一眨眼,他又没了。
“殿下。”
“嗯。”
“你真的来了。”
“你倒了两杯茶,孤不来,显得不太礼貌。”
卡特琳娜嘴角动了动。
她想笑,没笑出来,指尖落在桌面上,慢慢划过木纹。
“我以为流萤说梦见你,是哄我们的。”
“那丫头现在学会哄人了?”
“她没骗我们。”
卡特琳娜抬眼看他,目光从他的眉眼,一点点挪到唇角,又落回他的眼睛。
她看得很慢。
像要把这个梦里的每一寸都记住。
“殿下看起来……”
她声音低下去。
“比那天在祭坛上还累。”
林渊抬眼。
“你在梦里还挑剔孤的长相?”
“挑剔殿下,我哪敢。”
卡特琳娜垂眸,指尖轻轻碰了碰杯沿。
“心疼而已。”
林渊没有接话。
铁皮灯晃了一下,光影在两人之间压得很低,卡特琳娜把那杯凉茶推到他面前。
“殿下喝茶。”
“凉的。”
“梦里这火太小,热不了。”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我也没敢热。”
林渊看她。
卡特琳娜抬起眼,红着眼笑了一下。
“怕热好了,殿下还是不来。”
林渊沉默片刻。
“你连梦里的茶都照顾不好,当初怎么敢给孤下毒?”
卡特琳娜终于笑出声,笑声很短,很快又被她压了回去。
“那时还不认识殿下。”
“认识了就不下了?”
“认识了,就换一种。”
“什么?”
卡特琳娜看着他,眼尾泛红。
“让殿下一想起我,就心口疼的那种。”
林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胆子越来越大。”
“殿下惯的。”
这句话落下,屋子里又安静了。
卡特琳娜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小口。
凉茶入喉。
她像被冷了一下,指尖在杯沿停了许久。
“殿下。”
“嗯。”
“祭坛上,你最后把我的本命魂血还给我。”
林渊看着她。
“你当时在想什么?”
林渊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铁灯的光落在他指节上,很淡。
“想让你自由。”
卡特琳娜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要自由。”
“你不要?”
“本命魂血在殿下手里,我就有理由跟着你。”
她的声音低到快贴上桌面。
“你还给我了,我就什么借口都没有了。”
林渊沉默了两秒。
“卡特琳娜。”
“嗯。”
“你跟着孤,从来不需要借口。”
卡特琳娜呼吸停住,她抬头看他,眼里的水光在灯下碎开,像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撑不住。
“可是殿下已经不在了。”
林渊敲了敲桌面。
“孤现在不是坐你面前?”
“梦里的。”
她声音轻得快要散掉。
“醒来就没有了。”
林渊盯着她看了很久。
随后,他抬起手。
指尖碰到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发丝,梦里的触感隔着一层虚浮,可那缕发依旧柔软。
他把头发替她拢到耳后。
卡特琳娜闭上眼。
一滴眼泪从睫毛缝里落下来,砸在桌面上。
没有声音。
“殿下。”
“嗯。”
“今天在议会大殿,流萤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些安排,全是你教她的吧?”
“她自己学的。”
“骗人。”
卡特琳娜睁开眼,泪痕还挂在脸上,声音里却带了点熟悉的嗔意。
“她连收编残部的甄别法子都知道。”
“国书措辞要恭敬,不能卑微。”
“裂隙之门五十里要布暗哨。”
“银棘死忠要清,裹挟者可用。”
她看着他。
“这套控局的路数,全是殿下的。”
林渊没有否认。
卡特琳娜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她掌心有些凉,指尖按住他的指节,像怕他下一瞬就会散。
“殿下,我会替你看着她们。”
“嗯。”
“流萤觉醒了,可她才十几岁。”
“所以才需要你。”
“她把自己绷得太紧。”
卡特琳娜低声道。
“她现在学殿下学得太快,我怕她连殿下那些坏毛病也一起学走。”
“比如?”
“什么都自己扛。”
林渊没接话。
卡特琳娜看着他,声音更轻。
“温莎也是。”
林渊的手指微微一顿。
卡特琳娜察觉到了。
她继续说:“她表面撑得住,写国书,排时间,算帝都反应,安排奥斯顿家的暗线。”
“可她快到极限了。”
铁灯的火光忽然压低,桌上那杯凉茶荡开细纹。
卡特琳娜看见了。
她知道他听进去了。
“她今天写第三版国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卡特琳娜轻声说。
“写完以后,她在窗边坐了很久。”
“盯着左手手背那道伤疤。”
林渊知道那道疤。
帝都那夜,他和温莎立下血誓,刀尖划过彼此手背,各留下一道浅痕。
他承诺过会护住奥斯顿家。
也承诺过会护住她。
如今那道疤还在。
他人却成了西境深坑边的一片衣角。
“殿下。”
卡特琳娜握紧他的手。
她眼底还有泪,却努力弯起唇角。
“我其实想把殿下留在这里。”
林渊看着她,卡特琳娜笑得很轻。
很柔。
也很疼。
“可温莎今晚比我更需要你。”
“去看看她吧。”
林渊沉默了很久。
“你倒是大方。”
“我一点都不大方。”
卡特琳娜把他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侧,轻轻蹭了一下。
“我嫉妒得快死了。”
她闭了闭眼。
“可我知道,殿下若不去,她今晚会把自己逼疯。”
林渊看着她眼角滑下的泪。
“殿下。”
“嗯。”
“去吧,温莎在等你。”
“卡特琳娜。”
“嗯。”
“孤还会来。”
卡特琳娜握住他的指尖,贴在脸侧。
“那下次,别让我等到茶凉。”
林渊低声道:“好。”
她笑得发酸:“凉了也没关系,人回来就好。”
她低下头,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梦境边缘开始模糊。
铁皮灯的光一点点缩小,木桌、土墙、窗户,都被黑暗慢慢吞没。
林渊站起身。
经过她身侧时,他的手掌落在她头顶。
停了一息。
卡特琳娜没有抬头,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让那点温度在发顶多留了一瞬。
林渊的身影淡去。
桌上两杯茶。
一杯空着。
一杯还凉。
卡特琳娜把那杯凉茶端起来,贴到唇边,很久都没有喝。
铁灯灭了,梦却没有立刻散。
她也不肯醒。
她坐在黑暗里,手指反复摩挲着手背上残留的温度,梦里的温度很淡,她舍不得让它散。
而走廊尽头。
林渊的灵魂重新睁开眼。
他站在卡特琳娜房门外,沉默片刻,转身走向另一间房。
温莎的房门紧闭。
门缝下没有光,里面安静得近乎死寂。
林渊抬手,刚要穿门而入。
门内忽然传出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
“林渊。”
“你这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