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流萤苏醒

铃兰是被禁语扶着来的。

她抱着那个从不离身的药箱,箱子里的瓶瓶罐罐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坑边,打开药箱,用发抖的手从里面取出一瓶强力止血丹,又取出一瓶高级解毒丹。

“殿下……铃兰还有药。”

她把药瓶一个一个排在坑边的地面上,排得整整齐齐。

“这瓶止血的,这瓶解毒的,这瓶补气的。”

“殿下,你先吃药,吃完药就会好的。”

她排完了所有的药瓶,跪在那一排瓶子后面,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药箱盖上。

禁语站在她身后,手指翻开密码本,又合上,再翻开。

反反复复。

她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在密码本上写了一行字,递给旁边的寸影看。

寸影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任务失败。

寸影把密码本还给禁语,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不是要杀人。

她只是把匕首握在手心里,用力攥紧,直到刀柄上的纹路嵌进了她的掌肉。

最后到的是夜莺。

她的脚步比所有人都慢。

从通道口走到深坑边,不过百步的距离,她走了很久很久。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站在坑边,环视了一圈。

看见了跪在地上的卡特琳娜,看见了抱着衣角的温莎,看见了把巨剑插在地里的烈牙,看见了在结冰的霜棺,看见了排药瓶的铃兰。

然后她低下头,解下了腰间的短刀。

“我失职了。”

夜莺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夫人交给我的第一条命令是保他活着,我没有做到。”

“按照暗卫旧例,主死卫殉。”

她把短刀横在自己脖颈上。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炸响。

温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她的右手高高扬着,手掌因为打在夜莺脸上的力道而泛红发麻。

“你敢死?”

温莎盯着夜莺,眼眶红透,声音却硬得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他做的这些,是为了让你们跟着他去死的?”

夜莺攥着短刀的手在发抖。

“他做这些是为了让你们活着去完成接下来的事!”

温莎一把夺过夜莺手中的短刀,扔进了深坑里。

“你们要是死了,他之前所有的布局,全部白费。”

“三百玄甲血骑,七影编制,帝都暗桩,公爵府的誓言,他用命换来的这些东西,你们要全扔了?”

夜莺的脸上多了一道红印,她没有躲,也没有反驳。

卡特琳娜从地上撑起身子,声音嘶哑到变了调。

“温莎王妃说得对。”

她抹掉脸上的泪,把水晶瓶塞回衣领内侧。

“殿下在灭世雷落下来之前,做的最后几件事,你们都看见了。”

“他把本命魂血还给了我。”

“他让夜莺带七影守着流萤。”

“他让温莎王妃记住公爵的誓言。”

“他没有安排后事。”

“他在安排活路。”

卡特琳娜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堵在胸腔里的血腥味生生咽了回去。

“姬流萤,才是殿下拼了命保下来的核心。”

“她的觉醒仪式完成了,她的圣血醒了,她是西境唯一的传承者,也是殿下在帝都所有布局的支点。”

“殿下要的,从来就不是让我们替他哭。”

所有人沉默了。

林渊站在她们中间,透明的身影被西境灰蒙蒙的天光照得毫无存在感。

他看着温莎把短刀扔进坑里,看着卡特琳娜咽下血腥味站直身子,看着七影一个个低下头。

他张了张嘴。

“流萤。”

没有声音。

但他感觉到了什么。

精神链接还在。

极其微弱,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蛛丝,随时会断,但还没有断。

他顺着那根蛛丝回望。

在始源之心的祭坛上,有一个白发的少女正在睁开眼睛。

姬流萤醒了。

她坐起来的时候,周围的祭司都后退了一步。

那头在觉醒中转为纯白的长发垂落在肩上,她的猩红竖瞳还没有完全收敛,散发着淡淡的白金光芒。

她扫了一眼空荡荡的祭坛。

林渊不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白金色光芒消退后的余温。

她记得自己最后做的事情是把本源灌进他的心口,然后他醒了,他抓住了她的手腕,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呢?

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被挖走了,很疼很疼,她哭着求那个东西别消失,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留住。

她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走出了祭坛。

走出了通道。

走到了外面。

她看见了那个深坑。

看见了围在坑边的所有人。

看见了卡特琳娜红肿的眼睛,看见了温莎脸上的血迹,看见了七影低垂的头。

然后她看见了温莎怀里那片深紫色的布料。

她认出了上面那朵自己缝的小花。

她什么都明白了。

姬流萤没有喊叫。

没有尖叫。

没有哭嚎。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走过去,一步一步,赤脚踩过碎石和冰霜,走到温莎身边。

温莎感觉到了她的靠近,抬起头,看见了那双猩红的竖瞳。

瞳孔里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让温莎脊背发凉的空。

“给我。”

姬流萤伸出手。

温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衣角递了过去。

姬流萤接过那片布料,双手捧在掌心里,低头看着上面自己歪歪扭扭绣的那朵花。

她慢慢蹲了下来。

然后跪了下去。

她把衣角抱进怀里,贴在胸口,弯下腰,额头触到了地面。

鲜血从她紧咬的唇角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焦黑的泥土上。

没有哭声。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林渊站在她面前,蹲下身,与她额头相对。

他看着血从她嘴角流下来,看着她把那片破布抱得那么紧,好像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样值钱的东西。

他伸出手,想去擦她嘴角的血。

手指穿过了她的脸颊。

什么都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