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府邸。
老星君坐在池边的青石上,手握着紫竹钓竿,鱼线垂在水里。
仔细看去。
水面下的鱼钩是直的,上头连半点鱼饵都没挂。
陈微熟门熟路进了后院,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负手站在老星君身后半丈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等着。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太白金星手腕一抖,直钩提出水面。
池子里那些养了几千年的金鲤围着直钩打转,却没一个能咬上来的。
“清泉啊,南海的茶,喝得如何?”老星君没有回头,问了一句。
陈微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回老星君,茶是好茶,只是心思有些杂。”
接着,他便将紫竹林里的见闻,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斗姆元君如何赐下星辰之气,到灵山三大士如何心生顾虑,再到文殊菩萨提议下界试一试玄奘师徒的向西之心。
当然,也顺道提了把水搅浑的应对之策。
太白金星听完,笑了笑,伸手指了指面前的灵池:“老朽愁着池子里没有鱼咬钩。清泉啊,你这一趟南海之行,可是给老朽送来了不少活蹦乱跳的大鱼啊。”
陈微面色一肃,低头受教:“全仰仗老星君平日里的教诲。”
“灵山想要试探,是人之常情。毕竟取经的班底,如今有一大半都揣着咱们天庭的规矩。”太白金星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水汽,“不过,试心之举,也是一桩好事。”
“你忙前忙后,布了这么久的局。”
“光是在底下撒网,上头却看不见收成,这怎么行?”
“上面需要看看成果,底下跟着你办差的也需要实打实进项。光撒网不捞鱼,上头难交代,底下也没动力。”
这番话,句句不提官场,却字字都是为官之道。
太白金星的意思很明白:取经队伍已经过了流沙河,前期的班子搭完了,现在正是该盘点政绩的时候,灵山既然主动搭了个试禅心的台子,天庭就正好顺水推舟,验上一验。
盖过楼的仙友都知道,地基打完后要验收。
事情办得漂亮,大天尊有面子,底下神仙也能名正言顺分润一笔教化功德。
陈微心思通透,立马领悟老领导话里的真意。
“下官明白了。”
“水里的鱼儿既然来了,下官定当好生梳理,把这桩差事办得体体面面,绝不让上头费心,也不让底下的弟兄们白忙活。”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坐回青石上,拿起直钩钓竿:“去吧,好生办差。”
……
离开老星君的府邸,陈微径直回府。
一进正堂,他便靠在椅子上沉思,脑子里全在推演试心一局该如何排兵布阵,灵山那边肯定要出面,要如何布局既彰显身份,又不显得以势压人?
当中的火候,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微正想得出神,忽觉后背一沉,一个肉乎乎的东西顺着椅背,吭哧吭哧爬了上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双小手揪住了头顶的白玉发冠。
紧接着,一张小脸倒挂眼前。
“呀!呀!”陈香骑在亲爹的脖子上,两只小腿乱蹬,玩得不亦乐乎。
陈微满脑子算计、博弈,被小祖宗一通王八拳给搅得稀碎。
“哎哟,轻点揪!”陈微哭笑不得,一把托住陈香的腋下,将这肉团子从脖子上摘了下来,抱在怀里。
看着儿子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他忍不住捏了捏:“你这孩子如此顽劣,连亲爹的头发都敢拔,等你今后长大了,难道还要去大闹天宫一回不成?”
陈香哪里听得懂什么叫大闹天宫。
他只听到亲爹嘴里吐出一个闹字,便觉得是个极好玩的词。
小少爷攥紧小拳头,口齿不清跟着喊:“闹!闹!”
陈微又好气又好笑。
这三界之中,底层散妖为了活命战战兢兢,而他的儿子闹天宫挂在嘴边。
世道,当真是荒诞得紧。
正闹着,一阵吱呀吱呀的木轮滚动声从后堂传来。
杨婵推着一辆造型别致的四轮小车走了出来,此车可不是凡间木匠打造的玩意儿,车身是用昆仑山上的万年神木雕琢而成,车轮上嵌着风火精金。
就连车顶遮阳的篷布,也是用天蚕吐的云丝织就。
是杨戬特意开炉炼制的法宝,没别的,就是方便杨婵平日里带孩子。
神仙家的人情往来,全在不动声色的底蕴里。
小车里,陈小婵安安静静坐着,小丫头手里拿着九连环的玉器,正低头拨弄着,眉眼、神态,简直跟陈微处理公文时一模一样,天生清冷。
见夫人推着车出来,陈微迎了上去。
他将怀里还在喊着闹闹的陈香,一把塞进了推车另一侧的空位上。
陈香哪里受得了拘束。
刚一沾座,小少爷手脚并用,哼哼唧唧就要往外爬,一双眼睛委屈巴巴的看着陈微,大有要嚎啕大哭的架势。
陈微被这小魔王闹得头疼。
身为天庭稽查长史,管得了满天神佛,还能管不了一个奶娃?
陈微手指飞快掐了个诀,一道金光落在陈香的身上。
小法术,定身咒。
原本还想翻江倒海的陈香,只能无辜眨巴着大眼睛,老实在座位上待着。
“看,这就安分多了。”陈微拍了拍手,朝杨婵笑道。
“夫君,你这般对孩子施法,”杨婵抿嘴轻笑了一声道,“若是让二哥知道了,非得来寻你切磋不可。”
话是如此说,她倒也没有出手去解法术。
带着这小魔王着实让三圣母费心,难得有片刻清静。
陈微转过视线,端详起眼前的夫人,这一看,目光便有些挪不开了。
今日的杨婵,没有穿仙袍,只穿了一件轻薄月白云纱。轻纱薄如蝉翼,贴在身上,将曼妙起伏的身段勾勒得若隐若现,雪白脖颈和锁骨露在外头。
最要命的,是杨婵脚踝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上,缀着两颗黄豆大小的赤金小铃铛,随着她推车的动作,那铃铛便发出一阵细碎、清脆的叮当声。
陈微眼神变得温热起来。
这小铃铛,旁人不知道底细,他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每每夜深人静之时。
清脆的响声,总是能让不动如山的长史大人,生出欢喜。
杨婵何等聪明,自然察觉到了夫君眼神里的变化。
她款步向前走了两步,一阵幽兰般的香气扑面而来,紧接着眼波流转,红唇轻启,吐气如兰。
“早知你一回来...”
“就只顾着抱那混世魔王玩耍,妾身便躲在后院里,不出来讨这人嫌了。”
“夫君可是去南海喝了好些时辰的茶,人都不在家中。好不容易盼着回来了,满心满眼全扑在孩子身上,连正眼都不瞧妾身一下。”
那语调,百转千回,惹人怜惜。
杨婵用帕子轻轻掩了掩嘴角,斜睨了陈微一眼,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
说到这,她故意拉长了尾音,脚踝铃铛发出一阵响声。
叮当——
“莫非……”杨婵盯着陈微的眼睛,嗔怪道,“是这生了两个孩儿的夫人,身子重了,不好抱了?”
此话一出。
陈微哪里还按捺得住。
管什么灵山试禅心,管什么天庭布局,在这四方院墙之内,夫人最重要。
“夫人这说的是哪里话。”陈微把揽住那盈盈一握的腰,将娇滴滴的杨婵搂入怀中,“这抱孩子的差事,下官方才已经办妥了,眼下,正该好好办一办这抱夫人的正经差事。”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用力,将杨婵横抱了起来。
顺手一道法术落在推车上,陈香、陈小婵打了一声哈欠,睡了过去。
“呀——!”
杨婵低呼一声,双手顺势勾住陈微的脖颈,眼中是藏不住的情意。
脚踝上的铃铛,荡来荡去,响得越发欢快。
有诗为证:
月白轻纱掩玉姿,红绳金铎惹情思。
抛开三界西行局,正是闺中办差时。
......
【你们且瞧瞧,素日里只管将这书撇在一旁,由着它冷透了。如今冷落到这般田地,倒不知你们那心,可曾有半分疼过?罢了罢了,原是我不该盼着,到底是一腔子心血,生生错付了没心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