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血脉决定天数

流沙河上的浮木残骸,正被流沙河水府兵卒们打捞、装船、造册。

厉飞宇亲自在江面上督工,一箱箱原本属于通天河的走私灵石和法器,源源不断运进流沙河水底的私库。

岸边,韩利从怀里摸出一卷空白玉简,又取出朱砂灵墨。

仗,是孙悟空三兄弟打的。

财,是水府兄弟们收的,但今日这场泼天富贵能不能稳稳落进口袋,全在这篇报捷的仙文里。

韩利提笔就写。

笔尖在玉简上游走,开篇先是例行的问候水德星君,紧接着,笔锋一转,切入今日剿妖的正题。

“今有三界巡按都督陈香、陈小婵,奉大天尊法旨,巡察西牛贺洲水脉。二位都督途经流沙河,恰逢通天河赤鳞妖寇纠集千艘匪船,意图祸乱水路纲纪。”

“二位都督临危不惧,于江畔坐镇指挥,运筹帷幄。”

“又得西天取经圣僧玄奘及齐天大圣一行鼎力协助。都督威泽四方,大圣神勇无敌,一举荡平通天河妖寇,还流沙河一片朗朗乾坤。”

韩利写完停下笔,仔细端详了一遍。

通篇看下来,漂亮话堆满了字里行间。最核心的意思只有一个:剿妖的首功,是陈香和陈小婵的,西天取经团队,是协助。

至于流沙河水府,那是跟着都督喝汤的从属。

没错,陈小婵根本就没下凡,人还在天庭的府邸里玩耍。

但韩利非常懂规矩。

陈大人的公子既然立了天功,那小姐自然也得平分秋色。

这就叫雨露均沾,政治站位。

写罢,韩利双手捧着玉简,快步走到陈微面前,递了过去:“大人,剿妖的报捷仙文,下官已草拟完毕,请大人斧正。”

陈微单手抱着陈香,空出另一只手接过玉简。

他目光在玉简上快速扫过,当看到二位都督运筹帷幄、首功此等字眼时,表情玩味了起来。

“韩利啊。”

“你这折子,写得不妥。”

韩利垂着手,面色不改:“请大人明示。”

“平安还是个孩子,就是看个热闹,什么事都没干。”陈微指了指怀里还在啃手指头的陈香,“这仗是大圣他们打的,你把功劳全推到他们身上,这怎么能行?寸功未立而居首功,传出去,岂不是让三界仙僚笑话?”

此乃天庭官场上标准的三辞三让。

领导说不行,你不能真以为不行。

韩利面色一肃,腰杆挺得笔直:“大人!此话,下官万万不敢苟同!”

“哦?你倒说说看。”陈微挑了挑眉。

韩利义正辞严道:“陈都督乃是大天尊御封的三界巡按,代表天庭的正统威仪!今日群妖压境,都督坐在这里,就是对咱们流沙河水府最大的支持!”

“若无都督的仙家威压震慑群妖,若无都督的气运加持,又怎能赢得如此摧枯拉朽的胜利?怎么能说没有功劳呢?下官这折子上写的,句句是实情,字字是公理。哪怕是闹到凌霄宝殿,下官也是这番说辞!”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逻辑闭环堪称完美。

硬是把个看热闹的奶娃,拔高到了主帅坐镇中军帐的战略高度。

陈微听完,忍不住摇头失笑:“哎呀,你说你呀你,行吧,既然流沙河水神都勘验过了,那就递上去,此事你好好誊写,汇报给水德星君。”

“是!下官遵命!”韩利双手接过玉简,心头大石落地。

陈微还不忘叮嘱一句:“不过,功劳归功劳,底下弟兄们拼命的赏赐绝不能少,莫要让下面干活的弟兄寒了心。”

“大人放心,下官省得。”韩利恭敬退下。

猪八戒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暗自咋舌。

这天庭的做派,真是一套接着一套,他们累死累活打了一场,大头功劳就如此轻飘飘落进两个奶娃娃的口袋里。

不过。

天蓬不在乎。

孙悟空更是不在乎,甚至小徒弟能得好处,他还开心。

陈香此时正坐在陈微的臂弯里,懵懵懂懂眨巴着大眼睛。

小少爷听不懂首功、报捷,只看到都在看着他笑,都在夸他,就觉得开心,便咧开没长齐牙齿的小嘴,咯咯咯笑了起来。

陈香当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他只是无意挥了挥小拳头,就拿下一份足以让无数基层神仙眼红的功劳。

看着儿子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陈微眼中满是慈爱。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帕,细细地擦去陈香嘴角的口水。

“笑,你还知道笑。”

“这要是舅公知道你年纪轻轻就能带兵剿妖了,怕是又要降下圣旨,给你升一升神位了,哈哈。”

陈微捏了捏陈香肉乎乎的小脸蛋,打趣起来。

话音极轻。

但这话落在风里,却道尽三界之中不可逾越的潜规则。

有些底层散修、山野精怪,苦修十世,历经雷劫,只为能摸到南天门的门槛,谋个守门的天兵差事。

而仙家贵胄,还在咿牙学语,便能手握天宪,在三界叱咤风云。

无他。

血脉决定天数。

……

流沙河事了。

江面上的残骸被水军们清理得干干净净。

仗打完了,折子递了,接下来,就到了搞思想文明建设的时间了。

韩利办事雷厉风行,极懂门面功夫,立刻吩咐手下的兵卒,在流沙河水府的营地前,用青石垒起了一座高高的法台。

法台四周,挂满大红色的锦缎横幅。

上面用金粉写着几个大字:“西行取经与天庭思想建设分享大会”。

全体流沙河水府的兵卒,不管是新收编的,还是原先的老底子,全都被勒令卸下兵甲,整整齐齐盘腿坐在台下的沙滩上,不许交头接耳,必须认真听讲。

玄奘缓步登上高台。

底下水军们在厉飞宇的带领下,整齐划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阿弥陀佛。”玄奘看得是满心欢喜,盘腿坐在蒲团上,缓缓说道,“贫僧想请问诸位施主,何为仙官?”

“何为奉献?”

“我那义兄陈大人说过,仙官,便是要将服务三界放在心中。斩妖除恶,护一方水土平安,那便是最大的修行。”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拿起屠刀,亦可斩妖卫道!”

“贫僧知道,你们手里难免沾过血,心中或有业障之忧。但今日,贫僧要为尔等破一破这迷障,佛门虽有不杀之戒,但若遇那等像通天河赤鳞一般祸害生灵、执迷不悟的恶妖,你们该当如何?

“便是斩灭他们肉身,送他们早入轮回!”

“你们身上披的铁甲,便是护体袈裟。你们听从韩大人的军令,便是遵守仙家的戒律,你们替天庭守住这水路上的香火供奉,便是积攒无量的功德!”

玄奘越讲越顺畅,越讲眼神越发明亮。

竟是将佛门的因果慈悲与天庭的维稳纲纪缝合得天衣无缝、逻辑自洽。

台下的水军们听得如痴如醉,双眼放光。

原来他们跟着韩大人干仗,不是黑吃黑,而是卫道,是大修行!

分享大会效果出奇的好。

水军们听到动情处,忍不住抹了抹眼泪,想起了远方的家人。

“爹!”

“娘!”

“孩儿一定努力干,争取攒够功德,让你们也跟着成仙!”

......

【我当是什么稀罕事,原来又是那些个狠心短命的看官忘了归路!平日里嘴上哄着我说什么先攒着、养肥了再看,如今倒好,你们且瞧瞧这凄凄惨惨的冷落光景!你们只顾着自己躲在外头逍遥,哪里管这字里行间的死活?们再不回来瞧上一眼,这书便要生生枯死、冻死在案头上了!罢、罢、罢!你们既不心疼这书,难道还指望你们心疼我不成?我这没依没靠、多愁多病的身子,断了指望,索性也一并饿死、病死了干净,倒免得留在这世上讨人嫌!】

墨冷霜侵, 痴心寸寸成辛苦。

故人轻弃, 忍看摧红雨。

莫道长藏, 怕惹尘灰蠹。

拼羸瘦, 怨凭谁诉, 饿损无人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