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昭宁装作一个好奇宝宝,仰着头看向周围的高楼大厦。
玻璃幕墙倒映着蓝天白云,街道上悬浮的车辆无声滑过,行人的衣着千奇百怪——有人穿着古代的长袍,有人穿着现代的T恤,还有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芒,一看就是修炼者。
她给自己设定的背景是:从某个隐世修仙世界穿越而来的御兽宗弟子,对科技产物一无所知。这样既能解释她的“无知”,又能让特事处的人对她产生兴趣而不是怀疑。
小九也很配合地从她肩头飞起来,在她周围转来转去,瞪大眼睛看红绿灯、看电子广告屏、看自动售货机,嘴里发出“啾啾”的惊叹声。
周牧走在前面带路,余光一直观察着嬴昭宁的表情。
她的好奇不像是装的——那种看到新鲜事物时眼睛发亮的反应,确实像第一次接触科技世界的人。
周牧带着她穿过旋转门,经过安检通道,走进了一楼大厅。
玻璃穹顶下,人来人往,行色匆匆。
周围路过的特事处人员也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青年走过来,拍了拍周牧的肩膀:“周队,这是找到了好苗子?”
灵气复苏以来,各种天才层出不穷。有人十二岁筑基有人能和动物对话。
所以看到嬴昭宁穿着古装、肩上飞着一只不知名的灵兽,大家也不觉得奇怪——天才嘛,总有这样那样的毛病。
“路上碰到的。”周牧含糊地回了一句,没有多说。
那青年又看了嬴昭宁一眼,正要收回目光,忽然愣住了。
他停下脚步,盯着嬴昭宁的脸看了两秒,又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修炼之人的记忆力何其之强。
这张脸——圆润的轮廓,微微上挑的眉眼,还有那股子明明好奇却强装镇定的神态——和特事处内部流传的那张女帝幼年画像,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就是”。
六岁的昭圣女帝。
那青年张了张嘴,被周牧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识趣地闭上嘴,退到一旁,但目光一直追着嬴昭宁的背影,直到她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
周牧按下了负十八层的按钮。
嬴昭宁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微微一动。
负十八层。
地底十八层。
这个世界的华夏官方,起名字都这么勇的吗?
电梯下降的速度很快,但没有失重感。
轿厢内的显示屏上,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变化:负一、负二、负三……一直到负十八。
“叮。”
电梯门打开。
眼前不是昏暗的地下室,而是一座明亮的大厅。
天花板上的灯带柔和地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倒映着顶灯的光。
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不浓不淡,恰好让人放松。
大厅里有几十个工位,穿着各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忙碌。
有人盯着全息屏幕,有人在对着一面光幕说话,有人手中把玩着一团火焰,有人闭目冥想。
一切井然有序,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
周牧带着嬴昭宁穿过大厅,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工位越少,人越少,光线也越暗。
走廊两旁的墙上开始出现浮雕——不是装饰,是符文。
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某种古老的封印。
走到走廊的尽头,只剩下一扇门。
门是木质的,深褐色,没有门牌,没有标识。
周牧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
周牧推开门,侧身让嬴昭宁先进去,然后自己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嬴昭宁走进房间。
房间不大,约莫三四丈见方,陈设极其简单。
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张沙发,一个书架。
书架上的书不多,都是线装古籍,书脊已经泛黄。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他看起来很老了——头发花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每一道都很深;身体精瘦,坐在宽大的椅子里,显得更加瘦小。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不是浑浊的,而是清亮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嬴昭宁抬起头,看到办公桌对面墙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
【五官王】
她心头微微一凛。
十大阎罗之一。
司掌合大地狱,惩治妄语、假冒伪劣、贪赃枉法者。
在民间传说中,这位阎王的权柄是——测谎。
神通?
还是权柄?
还是两者兼有?
老人站起身,走到沙发旁,指了指柔软的座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坐吧。要不要吃点零食?”
嬴昭宁乖巧地坐下,小九从她肩头飞下来,落在她膝盖上,假装是一只普通的、没见过世面的灵宠。
她仰起头,用天真无邪的语气问:“灵石可以吃吗?”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的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真的觉得有趣。
“我说的东西,是指零嘴。饼干、糖果、水果——你们那个时代,管这个叫什么?”
“零嘴。”嬴昭宁说。
“对,零嘴。”老人点了点头,“要不要?”
“要。”
老人朝门外说了一声:“周牧,去准备一些零食。”
外面传来周牧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老人回到办公桌后,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桌沿,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嬴昭宁。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嬴昭宁知道,较量开始了。
她记得五官王的权柄。
如果这位老人真的拥有五官王的部分能力——那他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在测谎。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他“秤量”。
不能撒谎。
但可以模糊。
“我记得他们都喜欢叫我小昭。”她回答。
母亲有时候就是这样叫她的。
没说谎。只是没说全。
“小昭。”老人重复了一遍,没有追问。“你从哪里来?”
嬴昭宁眨了眨眼:“我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
没说谎。
她从大秦走到时空裂隙,被吸进来,确实不知道“怎么来的”。
“御兽宗,”老人的声音不疾不徐,“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能说说吗?知道得越多,我们越容易帮你找到。”
嬴昭宁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门开了。
周牧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摆满了花花绿绿的零食。
薯片、巧克力、棒棒糖、果冻、小饼干——都是小孩子喜欢的东西。
“哇,这是什么?”嬴昭宁从沙发上跳起来,眼睛放光。
她拿起一包薯片,翻来覆去地看。
又拿起一根棒棒糖,对着光看里面螺旋的糖纹。
小九也从她膝盖上飞起来,凑到一包饼干的包装袋前,用爪子拍了拍,发出“啪啪”的声响,吓得它缩回去,又好奇地伸出来。
老人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嬴昭宁在零食堆里翻来翻去,目光平静,像一潭死水。
周牧放下托盘,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御兽宗。”老人再次开口,语气不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嬴昭宁放下手中的棒棒糖,坐回沙发上,将小九抱在怀里。
她的表情从“好奇宝宝”慢慢变成了“认真思考”。
“御兽宗啊……”她歪了歪头,“那是一个很小的宗门。人不多,大家都养灵兽。灵兽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灵兽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九:“对吧?”
小九“啾”了一声。
全是大实话。
御兽宗——现编的。
人不多——就她和小九两个。
灵兽吃什么她就吃什么——确实,她吃的饭小九也吃。
灵兽去哪里她就去哪里——小九跟着她,不是她跟着小九?
但话没说死。
老人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清亮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像是在看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寻找字里行间的破绽。
嬴昭宁没有躲闪。
老人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节奏很慢。咚、咚。
“你的灵兽,”他的目光落在小九身上,“叫什么?”
“小九。”嬴昭宁脱口而出。
没说谎。
“它是什么品种?”
嬴昭宁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捡到的。”
没说谎。
小九的皮肤确实是系统送的,但系统不就是“捡到”吗?
老人沉默了几息。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慢慢坐下,靠进椅背里。
那双眼睛依然看着嬴昭宁,但目光中的审视少了一些,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信任,是确认。
“你不想说你是谁。”老人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没关系。华夏不追问不想说的事。”
嬴昭宁没有接话。
“但你想做什么,可以说。”老人的声音低了一些,“如果对我们无害,我们可以帮忙。”
嬴昭宁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九。
小九仰着头看她,金色的瞳孔中映出她的脸。
她抬起头,看着老人。
“我想找人。”
“谁?”
“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没说谎,找这个世界的昭圣女帝。
老人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圆片,放在桌上,推到嬴昭宁面前。
“这是我们华夏的身份终端。先拿着。等你想说了,随时可以来找我们。”
嬴昭宁拿起那个圆片,冰冰凉凉的,表面光滑如镜。
“谢谢爷爷。”她说。
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接近。
——
走廊里,周牧靠在墙边,等着。
门开了。
嬴昭宁抱着小九走出来,手里捏着那个银色的圆片。
她抬头看了周牧一眼,露出一个笑容。
“叔叔,接下来我们去哪?”
周牧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没有问里面发生了什么。
“先给你安排住的地方。”他说,“明天再说。”
“好。”
嬴昭宁跟在他身后,朝电梯走去。
小九趴在她肩头,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上的木纹在灯光下缓缓流转,像某种古老的符文,一明一暗,像呼吸。
小九转回头,蹭了蹭嬴昭宁的脖子。
嬴昭宁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负十八层的灯光在身后一盏一盏熄灭,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闭上。
而房间内,老人重新坐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卡片,上面是一个小孩和飞着的动物。
但,画的太抽象,没有人能看清,小孩的模样。
他翻到背面,那里原本空白的纸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小字,字迹娟秀,笔锋凌厉:
“善待她。”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三个字。
老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女帝的笔迹。
他在特事处的档案室里,见过无数次。
三千年前的字,今天才显现。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