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春潮

“飞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莱奥跑过来,站在飞机旁边。“两千三百米。你飞了两千三百米。”

保罗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上跳下来,抱住莱奥。“莱奥叔叔,两千三百米!超过了两千米!”

莱奥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超过了。你超过了。”

施密特跑过来,抱着他们两个。雅各布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伊洛娜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在写。她写道:“今天,保罗飞了两千三百米。从山顶到海边,从冬天到春天。他飞了六年。从八岁到十四岁。从模型到真飞机。他飞过了。”

玛丽亚站在旁边,看着保罗,眼眶红了。她想起莱奥小时候,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倔。他要学骑马,父亲说你还小,他说我不小。父亲把他抱上马,他坐在上面,脸绷得紧紧的,不敢动。父亲说,怕就下来。他说,不怕。手在抖,但说不怕。

“妈,您哭了。”莱奥走过来。

“没有。海风吹的。”

“您在撒谎。”

玛丽亚笑了。“好,我撒谎了。我哭了。因为高兴。高兴也会哭。”

莱奥伸出手,抱了抱母亲。她的身体很瘦,肩膀上的骨头硌得他胸口疼。

“妈,您留下来。”

“留下来。不走了。”

傍晚,雅各布的咖啡馆里坐满了人。保罗、莱奥、施密特、伊洛娜、玛丽亚,还有马尔科、罗西,几个附近的渔民和士兵。雅各布煮了一壶又一壶咖啡,每个人都喝了两三杯。

“雅各布,”马尔科举起杯子,“敬你。咖啡煮得好。”

“敬保罗。飞机飞得好。”

“敬大家。”施密特站起来,“敬海,敬咖啡,敬飞机。敬活着。”

“敬活着。”大家一起说。

伊洛娜坐在角落里,喝着咖啡,看着这些人。她忽然想起贝尔塔。贝尔塔没喝过雅各布的咖啡。她活着的时候,雅各布的咖啡还很难喝。如果她活着,她会说:“你终于学会煮咖啡了。”雅各布会说:“学了六年。”贝尔塔会说:“六年,不长。有些人一辈子学不会。”雅各布会说:“我不是有些人。我是开咖啡馆的。”

伊洛娜笑了。她端起咖啡杯,对着天空说:“贝尔塔,这杯敬您。”

天空没有回答。但她觉得,贝尔塔在喝。

莱奥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伊洛娜,你在跟谁说话?”

“跟贝尔塔。”

“她听得见吗?”

“听得见。她在天上。”

莱奥抬起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很亮,像有人在天空上撒了一把碎钻石。

“她在哪一颗?”他问。

“不知道。但她在。”

莱奥低下头,看着伊洛娜。“那我也敬她。”

他端起杯子,对着天空。“贝尔塔,敬你。”

伊洛娜笑了。“她听到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风停了。”

莱奥看着海面。风确实停了。海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月光洒在上面,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片。

“伊洛娜,”他说,“春天来了。”

“来了。”

“你留下来。”

“留下来。”

“不走了?”

“不走了。”

莱奥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