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浅草寺。
红色的巨大雷门下,人流如织。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穿行在古老的参道与喧闹的商店街之中。
烤仙贝的甜香、章鱼烧的烟火气在空气中弥漫。
少女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秋装,被路明非牵着,暗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这光怪陆离的人间。
她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看看挂着风铃的铺子,摸摸卖狐狸面具的摊位。
路明非买了一袋热腾腾的人形烧,塞到她手里。
她咬了一口,烫得微微眯起眼睛,却又满足地弯起了眼角。
一路走走停停。
直到两人来到正殿前。
青烟缭绕,游客们摇动着签筒,将硬币抛入巨大的木箱中,合十许愿。
“要不要去许个愿?”
路明非停下脚步,偏头看着身侧的少女,
“或者抽个签看看运气。”
绘梨衣看着那些闭眼许愿的人群。
她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
而是单手抱着装人形烧的纸袋,用另一只手艰难地从口袋里摸出小本子。
刷刷写下一行字,举到路明非面前。
【走的时候再许愿好不好?】
路明非看着纸条,愣了一下。
她没有说为什么。
或许在她的潜意识里,许了愿,这场就像是偷来的、美好的旅行,就要画上句号了。
只要不许愿,这场梦,就能一直做下去。
路明非没有点破。
他伸手在那头暗红色的长发上轻轻揉了揉,笑着点了点头。
“好。”
“听你的。走的时候再许。”
……
电车驶离喧嚣的市区,向着远郊的山间驶去。
当路明非牵着绘梨衣走下车,踏入那片被提前清空的私人庄园时。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路明非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冷气。
漫山遍野。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铺天盖地的粉白。
这本该是秋风萧瑟、落叶枯黄的季节。
但苏恩曦那位财务大总管,硬生生用无可估量的金钱,砸出了一个只存在于春日的奇迹。
不知道从哪里空运来的名贵晚樱,配上掩藏在泥土下的高科技温控矩阵。
硬是在这深秋的东京郊外,催开了一整座山的樱花。
“真是……”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万恶的资本家啊。”
不过,效果确实很好。
绘梨衣彻底呆住了。
她仰着头,看着那漫天如雪般轻舞的粉色花瓣,大眼睛里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路明非牵着她,在一棵最粗壮、开得最绚烂的樱树下停住。
他抖开一张宽大的格子野餐布,铺在草地上。
绘梨衣也赶紧蹲下身,乖巧地帮忙。
少女笨拙却认真地将食盒里的饭团、玉子烧、和一些精致的糕点,一样一样地摆在野餐布上。
一切妥当。
两人并肩在树下坐了下来。
风吹过山野。
漫山遍野的樱花树在风中摇摇曳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粉白色的花瓣犹如一场温柔的雨,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了野餐布上,也落在了两人的肩头。
绘梨衣看着这漫天的飞花。
她拿出小本子,写下几个字,递给路明非。
【很美。】
【谢谢明。】
路明非侧眸,看着那张纸条,又看着少女那被落樱映得微微发粉的白皙侧脸。
他摇了摇头,声色散漫却温和。
“不需要说谢谢。”
绘梨衣微微歪了歪头,鼻音发出一声疑惑。
“嗯?”
“因为我也在看啊。”
路明非单手撑在草地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绚烂的樱花伞盖。
少年扯了扯嘴角,笑意轻缓。
“托你的福,我也看到了很好的风景。”
绘梨衣眨了眨眸子。
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涟漪。
她没有再写字,而是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金黄的玉子烧。
少女转过身,将玉子烧递到了路明非的嘴边。
动作有些生涩,却理所当然。
路明非顿了一下,没有拒绝,张口咬下。
然后。
绘梨衣又翻开了她的小本子。
跟之前在电车上一样,她化身成了好奇宝宝,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刷刷地写字。
【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
【水里真的有龙宫吗?】
【明也会玩街霸吗,我们回去可以一起打吗?】
路明非咬着饭团,耐心地、一个一个地解答着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
说到一半。
路明非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正低头奋笔疾书的少女。
“绘梨衣。”
少年忽地出声,语气平静。
“你其实……会说话的,对吗?”
“……”
绘梨衣笔尖猛地一顿。
手腕微微颤了一下,纸面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迹。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风卷着樱花瓣落在她的本子上。
然后,她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字。
「 嗯。」
紧接着,又继续写:
「不会说人话,只会说奇怪的话。」
「说了……就会发生让人难过的事。」
写完,她将本子举起来。
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罕见地透出了几分恐惧与不安。
路明非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脸色温和的望着她
“那和我说吧。”
“不管是奇怪的话,还是难过的事。都可以和我说。”
绘梨衣拼命地摇头。
她急促地收回本子,在上面慌乱地写着,因为用力,连纸张都快被划破了。
「可是不能说了。」
「因为……会消失,会死的。」
「我对他们说过话的人,哥哥说他们是消失了,去很远的地方了。】
少女眼眶微红,笔尖微颤。
「可是我知道,他们……都死了。」
她的世界很小。
但她并不傻。
那些听过她开口说话的医生、侍者,那些在密闭的笼子里不小心触碰到她禁忌的人。
都被她不受控制的力量,以最残酷的方式抹杀了。
她是个怪物。
只要开口,就会带来死亡。
“...啪。”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盖在了那只紧紧攥着笔、微微发颤的小手上。
路明非握住了她的手,
却将她手里的笔轻轻抽走,
他看着那双满是惶恐与不安的暗红色眸子。
“相信我。”
少年声色平静,神色认真,仿若誓言一般,望着少女。
“我不会死的。”
可少女拼命地摇头。
红发在风中凌乱。
她死死咬着下唇,眼眶红透了。
她不敢去赌,也不敢去相信。
那是她在这世界上,
第一次遇到,也是她很喜欢很喜欢的友人。
她绝对不希望、不允许...
他像以前那些人一样,
因为她的一句话,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不信?”
路明非挑了挑眉。
他忽然松开握着她的手,身子往前一倾。
少年直接伸出双手,毫不客气地捏住了少女那张白皙柔软的脸颊,往两边轻轻一扯。
“来,出声。”
“说句好听的听听。”
绘梨衣眼睛蓦地睁大。
她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少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被某人‘欺负’了,
急忙伸出两只小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连连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抗拒声,死活不肯松口。
“不说是吧?”
路明非也不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双手继续在她脸上揉搓作乱。
“唔唔……”
绘梨衣一边捂着嘴,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扒拉路明非的手腕。
两人就在这漫天樱花树下的野餐布上,毫无形象地打闹成了一团。
少女的力气自然是不如路明非的,但路明非也只是逗她,并没有真的用力。
在一阵挣扎与推搡中。
路明非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没有松开手,只是微微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两人靠得很近。
漫天的樱花瓣在他们周围无声地飘落。
路明非就这么认认真真地注视着她。
眼底那抹散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温和与坚定。
“你愿意……”
他看着她,声色低沉而轻柔,
“相信我吗?”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绘梨衣捂着嘴的双手微微僵住。
她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清澈,干净,没有一丝一毫面对怪物的恐惧。
只有一种仿佛能托底整个世界的安全感。
少女眼底的光芒剧烈地闪烁着。
害怕,犹豫,渴望,以及……那一丝微弱却无法抑制的希冀。
最终。
那双小手一点、一点地放了下来。
她看着他的双眸,四目相对。
眼中清澈的暗红闪着细碎的微光。
粉嫩的唇瓣微微张开。
喉咙里,轻轻发出了一声生疏又温柔的音节。
“明……”
龙文的波动?
没有...
死亡的审判?
没有。
路明非坐在她面前,完好无损。
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掉,甚至连他周身的风,都没有发生任何异常的紊乱。
就好似虚无之中,所谓的足以切开钢铁与肉体的言灵法则,在触碰到少年周身时,就像是冰雪消融般,甚至没能激起半点涟漪,便悄无声息地溃散了。
“……”
绘梨衣呆呆地看着他。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又看了看毫发无伤的路明非。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先是错愕,随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了抑制不住的狂喜。
“明!”
她再次出声。
声音依旧有些生涩,却大了一点。
“我在。”路明非笑着应道。
“明!”
“听着呢。”
“明……”
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那个字,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嘴角却高高地扬起。
像是一个被囚禁了十几年的哑巴,终于在这漫天樱花下,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声音。
路明非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花。
“好了,别跟复读机一样。”
他笑着打趣。
接下来的时光。
那本硬壳小本子被彻底丢在了野餐布的边缘,再也没有被翻开过。
两人就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的朋友一样,并肩坐在樱花树下。
一边吃着精致的糕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只是这一次,少女是用那有些生涩、却越来越连贯的嗓音,叽叽喳喳地问着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
而路明非,一如既往地耐着性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着解答。
不知过了多久。
山风再次吹拂而过,卷起一阵盛大的樱花雨。
纷纷扬扬的花瓣落在两人的发梢和肩头。
“明……”
绘梨衣忽然停下了话头。
她仰着脸,望着那漫天飞舞的粉白,轻声开口。
“我觉得,你是……”
少女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少年,眸光潋滟。
“SAKURA。”
路明非挑了挑眉。
“为什么?”
他伸手拈下落在肩膀上的一片花瓣,随口笑道,
“我记得,你哥哥手下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单马尾女保镖,名字就是樱哦。”
绘梨衣摇了摇头。
少女身子微微一歪,像是一只慵懒的猫。
轻轻地,侧靠在了路明非的肩膀上。
小脸贴着他的肩头,暗红色的发丝垂散下来,和少年的黑袍衣角交织在一起。
“不一样。”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少年身上传来的体温。
声音轻轻又温柔,像是一句只说给他听的呢喃。
“你是SAKURA。”
“和樱花一样……”
“明媚,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