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评议持续了整整两天。这两天里,外界关于此案的猜测和议论沸反盈天,各种“内幕消息”和“专家分析”层出不穷。支持陆景琛、呼吁严惩的声音与质疑证据、担忧“豪门内斗扩大化”的声音激烈碰撞。陆氏集团的股价在消息面影响下小幅波动,但整体保持稳定,显示出市场对陆景琛控制局面的基本信心。林晚和“初心”、“怀山基金”则获得了更多公众的同情和支持。
第三天上午,法庭重新开庭。审判长宣布评议结束,继续庭审。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等待判决的降临。然而,审判长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宣读判决之前,法庭需要就本案审理过程中出现的一个新情况,进行当庭调查和质证。”审判长的声音严肃而平稳,“公诉机关在休庭期间,向法庭补充提交了一份新的证据材料,以及相关证人出庭作证的申请。本庭经审查,认为该证据及证人证言可能对本案事实认定产生重要影响,依法予以准许。请法警,带证人到庭。”
还有新证据?新证人?旁听席上一片低低的哗然。陆景琛眉头微蹙,与身旁的陈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陈律师轻轻摇头,表示事先并未接到通知。陆明辉和他的辩护律师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法警从侧门带进一个人。那人穿着囚服,戴着脚镣手铐,面容憔悴,眼神惶恐,但依稀能看出几分过去的油滑与精明。是黄振坤生前的头号心腹,也是当年“南太平洋”项目在东南亚的具体经办人之一——赵德海。黄振坤倒台后,他因参与多起商业贿赂、非法经营案早已入狱,正在服刑。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
“证人赵德海,请向法庭陈述你的身份,并保证如实作证。”审判长道。
赵德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我叫赵德海,是……是黄振坤以前的手下。我保证如实说。”
“公诉人,请向证人发问。”
公诉人站起身,走到赵德海面前:“赵德海,你认识被告人陆明辉吗?”
“认识。以前跟坤哥(黄振坤)的时候,见过几次。”
“你与黄振坤、陆明辉之间,是否存在不正当的经济往来?”
“有。坤哥通过我在海外的公司,给陆明辉转过好几笔钱,名义上是咨询费、顾问费,其实就是……就是给他好处。具体的账,我那里有记录,有些在坤哥的加密账本里也有。”赵德海回答得很干脆,显然在出庭前已经与公诉人达成某种协议或进行了充分沟通。
“这些钱,与‘南太平洋深海探矿’项目有关吗?”
“有。坤哥想在那个项目里分一杯羹,陆明辉是项目副总,说话有分量。坤哥就让我用钱开路,从他那里套取项目内部信息,特别是技术数据和谈判底价。陆明辉收了钱,也确实给了不少东西。有些是通过邮件,有些是当面给的U盘。”
“关于陆明远先生游艇‘海神号’的爆炸事故,你知道什么?”
赵德海身体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声音更低:“这个……坤哥后来喝多了提过一嘴,说那船……本来没那么容易出事。是……是有人动了手脚。”
“谁动了手脚?怎么动的?陆明辉是否知情?”公诉人紧追不舍。
“动手脚……是坤哥找人干的。具体怎么弄的,我不太清楚,好像是从欧洲搞了什么图纸,又买通了船厂的人。坤哥说,陆明远挡了太多人的财路,包括……包括陆明辉也不想让他大哥太顺。出事前,坤哥跟陆明辉通过好几次很隐秘的电话,坤哥后来有次说漏嘴,说‘二爷’对进度很‘关心’,还问‘保险不保险’。我猜……陆明辉是知道的,至少是默许的。”
“你胡说!血口喷人!”被告席上,陆明辉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来,脸色狰狞地吼道,“赵德海!你这个黄振坤的走狗!你收了谁的好处来陷害我?!是陆景琛对不对?!他给了你多少钱让你作伪证?!”
“肃静!被告人注意法庭纪律!”审判长敲响法槌。
陆明辉的辩护律师也立刻起身:“审判长,公诉人提供的这位证人,本身是已定罪的服刑人员,与黄振坤关系密切,其证言真实性存疑,且明显带有为求减刑而迎合指控的动机。其关于‘海神号’事故的所谓‘听黄振坤提及’的证言,属于传闻证据,且是单一、模糊的指认,没有其他证据佐证,依法不应采信!”
“辩方律师,证人的品格和作证动机,法庭会综合评判。其证言是否属于传闻证据,需要结合全案证据判断。”公诉人冷静回应,随即转向赵德海,“赵德海,你刚才提到,黄振坤说从欧洲搞了图纸,又买通了船厂的人。关于‘欧洲图纸’,你知道什么具体信息吗?比如,来源是哪里?”
赵德海努力回忆:“坤哥提过一次,说是什么……什么大学的教授给的,很可靠,花了大价钱。好像还说什么……‘卡洛斯先生’介绍的关系。”
“卡洛斯先生?”公诉人追问。
“对,坤哥有时候会提到一个叫‘卡洛斯先生’的,说是他在欧洲的大靠山,能量很大。‘南太平洋’项目的很多关键信息,还有摆平一些麻烦,都靠这位‘卡洛斯先生’帮忙。那图纸,估计也是通过这条线弄到的。”
“卡洛斯家族!”旁听席上,再次响起低低的议论。这个名字,在周文山的报告和之前的庭审中多次被提及,如今从一个曾经的黄振坤心腹口中得到侧面印证,其真实性陡增。
陆明辉的辩护律师脸色难看,但仍试图反击:“证人证言依旧模糊,无法证实‘卡洛斯先生’与本案的关联,更不能证实与被告人陆明辉有关!这依旧是毫无根据的推测和攀咬!”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陆景琛,向审判长举手示意:“审判长,作为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原告方代理人,以及本案关键证人之一,我请求发言。”
审判长看向陆景琛,微微颔首:“准许。”
陆景琛站起身,走到法庭中央。他没有看被告席上眼神怨毒的陆明辉,而是面向审判席,声音清晰沉稳:“审判长,合议庭,关于‘卡洛斯家族’及其代理人‘卡洛斯先生’与本案的关联,我方在之前提交的证据中已有涉及。现在,我想向法庭出示一份刚刚由我方技术团队破译的、从瑞士苏黎世大学教授周文山处获得的加密文件中的最新内容。这份内容,或许可以部分印证证人赵德海关于‘欧洲图纸’来源的证言,并进一步揭示‘卡洛斯家族’在本案中的角色。”
此言一出,满庭皆惊。周文山的文件还有未破译的内容?而且在这个时候破译了?
陆景琛示意陈律师,将一份薄薄的、但盖有“技术鉴定专用章”的文件副本,呈递给审判长和公诉人、辩护人。“这是从周文山提供的所谓‘学术报告’深层加密数据库中,最新解析出的几份通信记录摘要和附件清单。其中一份,是二十多年前,‘卡洛斯家族’欧洲事务负责人(代号‘深蓝’)与一名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船舶工程系退休教授(已故)的加密通信记录,内容涉及该教授向‘深蓝’提供某型号豪华游艇关键推进系统的‘非标工况应力分析模型’及‘理论失效临界点参数’,并收取高额咨询费。通信中,‘深蓝’明确要求该模型需针对‘特定客户定制’的‘海神号’游艇。另一份,是‘深蓝’向黄振坤发送的邮件,附件正是该应力分析模型的部分简化图纸,邮件正文指示黄振坤‘按此方向操作,务必确保万无一失,卡洛斯先生期待结果’。邮件发送时间,正是陆明远先生游艇爆炸事故发生前四个月。”
法庭内一片死寂。这份证据如果属实,将是直接连接“卡洛斯家族”与“海神号”事故的铁证!它将赵德海模糊的证言、新西兰技工威廉关于篡改记录的证言、德国供应商工程师关于提供“失效模型”的证言,以及黄振坤与陆明辉之间的可疑联络,串成了一条清晰、冷酷的谋杀链条!而且,直指幕后主使——“卡洛斯家族”!
“这不可能!伪造!这一定是伪造的!”陆明辉失态地大喊,脸色惨白如纸。他的辩护律师也目瞪口呆,一时语塞。
“文件已经过公安部指定的电子数据司法鉴定中心初步鉴定,确认其生成时间与内容所述时间相符,加密方式与周文山其他文件一致,未发现篡改痕迹。详细鉴定报告将随后呈交法庭。”陆景琛补充道,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公诉人接过文件副本,快速浏览,眼中闪过振奋的光芒。他立刻向审判长申请:“审判长,鉴于该项新证据的重要性,以及其与证人赵德海证言、本案其他证据的高度关联性,公诉机关请求法庭予以采信,并将其纳入本案证据体系,作为指控被告人陆明辉、及揭露‘卡洛斯家族’涉案嫌疑的关键证据。”
陆明辉的辩护律师在巨大的压力下,只能苍白地重复“证据来源非法”、“鉴定程序存疑”等惯常抗辩理由,但气势已完全被压制。
审判长与两位审判员低声商议片刻,宣布:“法庭对新证据及证人赵德海的证言,将结合全案证据,在评议时一并审查、认定。被告人及辩护人如有异议,可在最后陈述时一并提出。现在,由被告人陆明辉做最后陈述。”
最后陈述,通常是被告人最后的机会。但此刻的陆明辉,精神似乎已经垮了。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在律师的再三提醒和催促下,他才勉强站起,用干涩的声音,颠三倒四地重复着“我是冤枉的”、“有人害我”、“证据都是假的”之类的话,毫无说服力。陆子轩更是泣不成声,只会反复说“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法庭轻判”。
轮到陆景琛代表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原告方做最后陈述。他再次站到法庭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审判席,扫过旁听席上眼眶微红的林晚,最后,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父亲和岳父的身影。
“审判长,合议庭,”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而坚定的力量,“二十年前,我的父亲陆明远,满怀激情与梦想,带领团队探索‘南太平洋’的宝藏,却因亲人的背叛、贪婪的合谋、以及境外黑手的操控,葬身大海,尸骨无存。十七年前,我的岳父林国庆,因忠于职守,发现账目疑点,试图追寻真相,同样被灭口,制造了冰冷的‘车祸’。二十年来,两个家庭承受着失去至亲的剧痛,凶手指点江山,逍遥法外,真相被重重黑幕掩盖。”
他顿了顿,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今天,站在这里,我和我的妻子,代表逝者,也代表生者,不仅仅是为了寻求经济上的赔偿,更是为了要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公道!为了将那些隐藏在亲情、利益、乃至国界背后的罪恶,彻底暴露在法律的阳光下!陆明辉的贪婪与背叛,黄振坤的凶残与狡诈,‘卡洛斯家族’的冷酷与操控,共同编织了这场跨越两代人的悲剧。法律或许无法完全弥补逝去的生命和破碎的亲情,但至少,它应该彰显正义,让罪恶得到应有的惩罚,让生者得以告慰,让未来得以清明。”
“我们相信法庭的公正,相信法律的尊严。无论对手多么隐蔽,多么强大,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我们等待,也坚信,法庭会做出经得起法律和历史检验的判决。”
说完,他微微欠身,走回座位,紧紧握住了林晚冰凉的手。林晚反手用力回握,眼中泪光闪烁,但眼神与他一样坚定。
最后陈述结束。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庭将根据庭审调查、举证质证、法庭辩论及最后陈述情况,对本案进行最终评议,并择期宣判。
法警将神情萎靡的陆明辉父子带离法庭。旁听席上的人们陆续起身,低声议论着,心情复杂地离开。
陆景琛和林晚在安保人员的护卫下,从专用通道离开法院。坐进车里,两人都沉默着。刚才法庭上的激烈交锋,新证据带来的冲击,以及最后陈述时涌动的情绪,都需要时间来平复。
“那份新破译的文件……”林晚轻声问。
“宋顾问那边昨晚才取得最终突破。时间很紧,但赶上了。”陆景琛揉了揉眉心,“周文山那个老狐狸,留了一手。他给的‘报告’本身就是个诱饵,真正的核心藏在更深层的加密里。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们真的能挖出来,而且是在这个关键时刻。”
“这证据……能钉死‘卡洛斯家族’吗?”
“直接钉死很难,但至少,在国际司法协作和舆论上,我们拿到了极其有力的武器。‘卡洛斯家族’涉嫌策划、资助跨国谋杀的嫌疑,现在有了更扎实的证据基础。接下来的国际追责,会顺利很多。”陆景琛眼神深邃,“而且,这对陆明辉的判决,会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当庭的对峙,以一份出人意料又至关重要的新证据,画上了**。
天平,似乎已经倾斜。
但最终的裁决权,在庄严的法律手中。
而远方,“卡洛斯家族”的阴影,在接连的打击下,是会退缩,还是会变得更加疯狂?
风暴,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