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周文山的“静默期”约定似乎起了作用。接下来的两周,《钢索》剧组的拍摄重回正轨,波澜不惊。陈导以“突发性眩晕症,需静养”为由,暂时离开了剧组,实际是遵照陆景琛的安排,在陆氏安保人员的“陪同”下,于马赛郊区一处僻静的别墅里,开始“详尽回忆并记录”与周文山及“第七艺术”接触的所有细节。导演工作暂由一位经验丰富的法国副导演和制片人共同负责,重要决策则会通过加密线路与陈导沟通——当然,是在陆景琛的人的监督下。
林晚的手腕在一周后基本康复,医生确认可以恢复拍摄,但建议短期内避免剧烈受力。陆景琛虽然不再强硬地要求她全面停工,但坚持她所有涉及跑动、肢体冲突或有一定危险性的镜头,必须使用替身。林晚知道他是担心,也没有坚持,剧组也乐得配合——毕竟谁也不敢再让这位“陆太太”在片场出任何差池。
于是,拍摄现场出现了一道独特的风景:影后林晚在镜头前全情投入,演绎着桥梁工程师“苏影”的专业、坚韧与智慧;而镜头外,陆氏集团的总裁陆景琛,经常一身休闲装扮,低调地坐在监视器后方,或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目光始终不离林晚左右。他很少说话,不干涉导演工作,但存在感极强。剧组成员,无论是法方还是中方,都自觉不自觉地变得更加严谨、高效,片场氛围是前所未有的“安全有序”。
林晚起初有些不习惯,感觉自己像被盯梢。但很快她就发现,陆景琛的存在,并未给她带来压力,反而是一种无形的支撑。当她完成一场情绪爆发力极强的独角戏,精疲力竭地走到场边时,总能第一时间接过他递来的温水;当她为某个细节与导演或对手演员反复磋商时,偶尔回头,能看到他专注倾听的侧脸,那目光沉静,带着无声的肯定。他甚至会在她休息时,以“旁观者”的角度,提出一两个关于角色逻辑或台词节奏的、极其精准的建议,让导演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陆先生对电影的理解,很深刻。”一次午休时,那位法国副导演私下对林晚感叹,“他不谈技术,但总能抓住人物和情感的核心。难怪陈导当初那么希望能和他合作。”语气中不无羡慕,也有一丝了然——有这样的人坐镇,难怪“第七艺术”当初对林晚势在必得,也难怪剧组能在经历那样的风波后迅速稳定下来。
林晚只是笑笑,没有多言。只有她自己知道,陆景琛这份“深刻理解”,或许并非来自艺术修养,而是源于他自身在商海沉浮、在家族倾轧中淬炼出的,对人性与世情的洞察。他能看出“苏影”面对不公时的愤怒与隐忍,或许是因为他也曾经历过无数个需要隐忍与爆发的时刻。
除了在片场的陪伴,陆景琛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酒店套房的临时书房里。视频会议、加密通讯、文件处理……国内的事情并未因他身在法国而停滞。陈律师、宋顾问、以及陆氏的核心团队,以极高的效率运转着,将关于陆明辉、林国庆遗物、以及“卡洛斯家族”商业动向的信息,源源不断地汇总过来。林晚有时半夜醒来,还能看到书房门缝下透出的微光,和他低沉的、与国内沟通的声音。
她不会去打扰,只是会悄悄起身,为他热一杯牛奶,轻轻放在书房门口。几分钟后,牛奶会被取走,门内会传来他温和的一声“谢谢,快去睡”。这种无声的默契,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林晚感到安心和温暖。他们各自在自己的战场上努力,却又随时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与支持。
笑笑的到来,为这段紧张的日子增添了许多亮色。在确保绝对安全的前提下,王叔和保姆带着笑笑搬到了离片场更近的一处安保严密的公寓。林晚只要不拍夜戏,收工后都会过去陪女儿。陆景琛也尽量挤出时间,一家三口在异国的夕阳下散步,在海边的儿童乐园玩耍,在小小的公寓厨房里,尝试做法国超市里买来的半成品食材。笑笑对“爸爸能变出好多玩具”和“妈妈拍戏的地方有大轮船”感到无比兴奋,银铃般的笑声常常能驱散大人眉宇间的疲惫和凝重。
然而,平静的日常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周文山那边确实保持了“静默”,没有直接联系,也没有再试图接近剧组。但宋顾问的监控显示,他在苏黎世大学的活动频率略有增加,特别是与几位研究国际金融法和能源地缘政治的教授往来密切。同时,他名下的一个学术基金会,近期向东南亚某国的环保NGO提供了一笔不大不小的捐助,而该NGO,恰好是当年曾质疑过白家“苏拉威西之光”项目的组织之一。
“他在撒网,也在埋线。”陆景琛在和林晚晚餐时,简单提了一句,“资助NGO,可能是为将来在东南亚的‘学术研究’或‘社会活动’铺路,也可能是为‘卡洛斯家族’未来可能的商业进入做舆论准备。这个人,永远不会只做一手准备。”
林晚点点头,给笑笑擦了擦嘴角的果酱,问:“那我们要做什么?”
“以不变应万变。加快我们自己的节奏。”陆景琛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动作优雅,眼神冷静,“陈律师那边,对硬盘的密码破解有了新思路,可能很快会有结果。苏查和‘恒昌’的整合也到了关键阶段。等我们手里有了更硬的牌,再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除了周文山,剧组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尽管陆景琛的人接管了核心安保,但几百号人的大剧组,人员构成复杂,难免有漏网之鱼。杨姐就发现,那个在“意外”中导致林晚受伤的特技演员皮埃尔,虽然被剧组以“违反安全规定”为由辞退,但他在离开前,曾与剧组里一个负责外联的法国籍场务有过几次短暂的、看似不经意的交谈。而那个场务,在皮埃尔离开后,行为有些异常,经常在休息时间独自到片场外围抽烟,眼神飘忽。
“查过那个场务的背景吗?”林晚问杨姐。
“查了,履历没问题,在‘第七艺术’合作过的几个剧组都待过,没出过岔子。但宋顾问的人进一步深挖,发现他有个表哥,在马赛13区开了一家小酒吧,而那家酒吧,偶尔会有一些背景复杂的人出入。”杨姐低声道,“已经让人盯着他了,暂时没发现他传递消息或做小动作。陆总的意思,先不打草惊蛇,看看他或者他背后的人,还想干什么。”
林晚了然。这是陆景琛的风格,放长线,钓大鱼。但她也更加小心,在片场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几乎不与他人闲聊,饮食饮水都格外注意,连笑笑所在的公寓地址,也仅有王叔、保姆和陆景琛的几名核心保镖知晓。
这种外松内紧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电影拍摄进入后半段。一场重头戏即将开拍——女主角“苏影”在港口工地发现关键证据,却遭人围堵,在暴雨夜的工地展开生死追逐。这场戏动作难度大,环境复杂,对演员的体力和心理都是极大考验。副导演和安全指导反复勘查场地,设计了数套方案,陆景琛更是亲自盯着每一个细节,确保万无一失。
实拍前夜,林晚有些紧张,反复看着分镜脚本,琢磨着情绪和走位。陆景琛处理完工作,走到她身后,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紧张?”
“嗯,有点。这场戏很重要,也是苏影人物弧光的关键转折点。我不想演砸了。”林晚靠进他怀里,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沉稳。
“你准备得很充分,没问题。”陆景琛吻了吻她的发顶,“明天我会在现场。记住,安全第一。任何觉得不对的地方,立刻喊停,不要犹豫。”
“知道。”林晚仰头看他,灯光下,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目光依旧坚定锐利。她抬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心,“你也别太累,国内的事……总有解决的时候。”
陆景琛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低低“嗯”了一声。他没有告诉她,就在几小时前,陈律师发来信息,那个加密移动硬盘的密码,终于被破解了。里面的内容,触目惊心,直接指向了陆家内部一个他几乎不愿去想,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名字。
但他此刻不想用这些来加重她的负担。明天她有一场硬仗要打,他需要做的,是为她扫清一切潜在的危险,让她能心无旁骛地,在镜头前发光。
“早点休息。”他关掉台灯,将她揽入怀中。
窗外,马赛港的夜色深沉,远方的灯塔规律地明灭,为夜航的船只指引方向。
剧组日常,看似按部就班,平稳向前。
但平静的海面下,冰山只露出一角。更汹涌的暗流,更猛烈的风暴,正在看不见的深处,蓄势待发。
明天,片场。
后天,或许就是揭开最后帷幕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