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清水镇“蕴灵草”风波后,接下来的行程,林墨再未遇到类似的麻烦。玄真观那周姓弟子,似乎因着恼与忌惮,刻意避开了与林墨的照面,甚至提前离开了悦来客栈。林墨乐得清静,一路潜心调息,伤势在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恢复。七日后,马车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江州州府,定安城。
定安城不愧为江州首府,城墙高厚,气象巍峨。城门处车水马龙,行人商旅络绎不绝,守卫的兵丁盔明甲亮,盘查也较县城严格许多。林墨出示了方通判给予的举荐文书和身份凭证,守卫仔细查验后,恭敬放行,还指点了他前往“玄鉴司”旧址(即本次大比报到处)的大致方向。
进入城中,繁华景象更是扑面而来。宽阔的青石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展,叫卖声不绝于耳。人流如织,衣着打扮各异,其中不乏携刀佩剑的江湖客、僧道打扮的方外之人,以及更多和林墨一样,气息或沉稳、或外露、或诡异的玄门术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隐的躁动与期待,皆因那场即将举行的“玄门术法大比”。
按照方通判文书的指示,林墨并未直接前往“玄鉴司”,而是先到了城西一处名为“悦朋”的中等客栈落脚。这家客栈似乎与州府衙门有些关系,常有持官府文书的人员入住,环境清静,掌柜的和伙计也颇懂规矩,不多问不多看。林墨要了一间僻静的后院上房,吩咐王老汉自去安顿车马,并预付了十日的房钱。
安顿下来后,林墨并未立刻休息。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戴了顶遮阳的范阳笠,将大半面容隐在阴影下,如同一个寻常的游学士子,信步出了客栈,融入街上的人流。他需要尽快熟悉这座州府城池,尤其是“玄鉴司”附近的环境,并尽可能收集关于大比和各方参赛者的信息。
“玄鉴司”旧址位于城西偏北,占地颇广。高耸的围墙、斑驳的朱漆大门、门前那对据说是前朝遗留的、据说能辨邪祟的狰狞石兽,无不昭示着此地昔日的威严与特殊。如今大门敞开,有兵丁把守,不断有手持各式文书、形貌各异的人进出,皆是前来报到的参赛者。大门一侧,张贴着大幅告示,写明大比的详细流程、规则及注意事项。告示前围拢了数十人,正伸着脖子细看,议论纷纷。
林墨没有挤上前,只在不远处驻足,目光扫过告示,迅速捕捉关键信息。大比定于三日后正式在“玄鉴司”内举行。所有参赛者需在明日酉时前,持举荐文书至此完成核验登记,领取号牌,过时视为弃权。大比分三场进行,首场“辨气寻物”,次场“解宅凶局”,终场“点穴”。规则强调“点到为止,禁用阴毒、惑心、伤及性命之邪术”,违者严惩。至于具体的比试形式、评判标准,告示上并未详述,只言“现场公布”。
“看来,这大比是层层筛选,一场比一场难,且注重实际应用。” 林墨心中暗忖,“辨气寻物,考较的是基础灵觉和对器物、材料的感知力,是玄门中人的基本功。解宅凶局,则偏向实践,考验解决实际风水煞气、阴邪作祟问题的能力。最后的点穴,更是风水术的核心技艺之一,要求最高,也最见真章。”
他将目光从告示上移开,投向那些进出的人和围观的议论者。这些人,便是他未来的对手。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从他们的衣着、气度、举止、随身物品,乃至同行者之间的交谈,捕捉着零碎的信息。
人群中,有像玄真观弟子那样身着统一道袍、神色倨傲的门派子弟,往往三五成群,以一位年长者或气度不凡者为尊。有像清水镇遇到的贺老先生那样,作游方郎中、算命先生打扮的散修,大多独来独往,或仅带一二弟子,神情沉稳,目光精明。也有穿着绫罗绸缎、如同富家公子哥儿,却手持罗盘、腰挂奇特长剑的人物,身边常跟着护卫或仆从,应是地方豪族或富商重金聘请的客卿。更有些奇装异服、气息阴冷或诡谲之人,沉默地站在角落,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显然是些不喜与人接触、或有特殊来历的独行客。
林墨注意到几个特别的人:
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戴竹冠的老道士,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手持一柄寻常的桃木剑,独自站在告示旁,目光平静地扫过文字,对周围的嘈杂置若罔闻。他气息内敛,但林墨敏锐地察觉到,其周身似乎有一种与周围环境隐隐相合的韵律,仿佛站在那里,便与身后的石墙、脚下的石板融为一体。此人,不简单。
一个穿着大红锦袍、面如傅粉的年轻公子,手持一柄泥金折扇,正与身旁几个同样衣着华丽的同伴谈笑风生,声音颇大,引得不少人侧目。他腰间挂着一块灵气盎然的羊脂白玉佩,手上戴着数个镶嵌着各色宝石的戒指,珠光宝气,毫不掩饰。但林墨的目光在他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那几枚戒指的宝石排列,隐隐暗合某种阵势,并非单纯的装饰。
一位身形矮小、其貌不扬、穿着粗布麻衣的老妪,挎着一个陈旧的竹篮,篮子里似乎装着些香烛纸钱。她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如同一个进城售卖杂货的乡下老妇。但林墨却看到,当两个大声喧哗的劲装汉子不小心要撞到她时,她脚下似乎极轻微地挪动了一下,那两人便莫名其妙地互相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而老妪已挎着篮子,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另一边,整个过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林墨心头微凛,这老妪的身法和对气机的运用,已达化境。
还有一个戴着黑色斗篷、全身笼罩在阴影中的人,远远站在街角,看不清面目,只是静静望着“玄鉴司”的大门。他站在那里,明明是个大活人,却给人一种空洞、虚无的感觉,仿佛与周围的光影格格不入。林墨只瞥了一眼,便感到一丝莫名的心悸,立刻移开目光,不再多看。此人,极度危险。
此外,林墨还听到了不少议论。
“……看到没?那个穿青袍的老道士,是青云山清虚观的明松道长,据说已得清虚观主真传,一手‘青云符法’出神入化,尤其擅长调理地气,是这次点穴的大热门!”
“青云山?可是那个以‘点穴如神’著称的清虚观?了不得!听说他们观主曾为京城一位王爷点过阴宅,福泽三代!”
“何止!看到那个穿红衣服、摇扇子的公子哥没?那是州城首富罗家的三少爷,罗子玉!听说他不爱经商,专好玄学术数,拜了位异人为师,身上宝贝多得很!是来玩票的,还是真有本事,就不知道了。”
“罗家?那可是富可敌国!这罗三少要是真能在大比中露脸,罗家怕是更要水涨船高了。”
“那边那个挎篮子的老婆婆,看见没?可别小看她,那是栖霞岭的妙法婆婆!一手‘纸傀术’神出鬼没,据说能剪纸成人,驱使如臂!只是她脾气古怪,很少现身,没想到这次也来了!”
“栖霞岭妙法婆婆?我的天,她不是闭门谢客好多年了吗?这次大比,连她都惊动了?”
“何止!我听说,连天机阁都派了年轻一代的翘楚过来,好像叫什么韩平,最擅推演测算,奇门遁甲……”
“还有那边街角,看见那个穿黑斗篷的没?邪性得很,没人知道来历,这两天一直在那儿站着,也不报名,也不走开……”
林墨默默听着,将这些名字、特征、传闻一一记在心里。青云山明松道长,栖霞岭妙法婆婆,天机阁韩平,罗家三少罗子玉,以及那个神秘的黑斗篷……再加上之前遇到的玄真观弟子,以及清水镇那位深藏不露的贺老先生(不知他是否参赛),还有更多不知名、但可能身怀绝技的散修。此次大比,当真是藏龙卧虎,群英汇聚。
压力,无形中增加。但林墨心中并无多少畏惧,反而升起一股久违的跃跃欲试之感。与这些不同流派、不同背景的玄门中人同场较量,不仅能检验自身所学,更能开阔眼界,见识到更广阔的玄门世界。至于那“九转还阳丹”和《玄机秘要》残本,更是势在必得。
他转身离开“玄鉴司”门前,开始在附近的街巷缓步行走,熟悉地形。州府城西这片区域,建筑布局与青阳县大不相同,街道更宽,坊墙更高,隐隐透着一种规整与肃穆之气,或许是因为靠近前朝“玄鉴司”旧址的缘故。他能感觉到,这片区域的地脉气场,似乎受到某种力量的梳理和镇压,比城中其他地方更为平稳、厚重,但也多了几分压抑。
走过两条街,他看到一家门面颇大的书肆,心中一动,走了进去。书肆里除了经史子集、话本小说,居然还有一个专门的角落,摆放着一些关于风水堪舆、阴阳五行、奇门遁甲的书籍,虽然大多是些市面上常见的基础典籍或夸大其词的“秘本”,但林墨还是仔细翻看了一下。他并非想从这些书中获得高深知识,而是想了解一下,在州府层面,这些知识是以何种面貌流通的,以及,或许能从中找到一些关于此次大比,或通明司、刘副掌司的只言片语。
翻阅了几本,并无太大收获。正当他准备离开时,书肆掌柜,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者,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道:“这位客官,可是来参加玄鉴司大比的?”
林墨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掌柜的如何得知?”
掌柜的嘿嘿一笑,捋了捋胡须:“小老儿在这开了三十年书肆,南来北往的客人见得多了。像客官这般,气度沉稳,目光清正,却又在鄙店专翻这些玄门杂书的,十有八九是为此而来。客官想必是初次来州府吧?”
林墨不置可否:“掌柜的好眼力。”
掌柜的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客官,大比在即,这定安城里可是卧虎藏龙。小老儿多句嘴,有些热闹,看看就好,莫要轻易掺和。尤其是……” 他朝“玄鉴司”方向努了努嘴,“那里头的水,深着呢。通明司那位刘副掌司,可是个铁面阎王,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也是个惜才的。客官若真有本事,倒不妨在他面前显露显露。不过,可得是真本事,那些装神弄鬼、滥竽充数的,可没好果子吃。”
“多谢掌柜提点。” 林墨拱手道,“不知掌柜的,可曾听说过‘九转还阳丹’与《玄机秘要》残本?”
掌柜的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客官消息灵通。那‘九转还阳丹’,据说是宫里御医院用古方秘制,数量稀少,有固本培元、续接经脉的奇效,对修行中人,尤其是身上有暗伤旧疾的,那可是无价之宝。《玄机秘要》残本嘛,来历更不简单,据说是前朝钦天监遗落的秘典残页,里面记载了不少失传的阵法、符箓原理,对精研此道者,亦是至宝。这两样东西拿出来做彩头,通明司这次,手笔不小啊。也难怪,引来这么多人。”
他又补充道:“不过,客官,好东西人人都想要。我听说,为了这两样东西,不少平日里隐世不出的老怪物,或者背景深厚的世家子,都派人或亲自来了。客官您……呵呵,量力而行,量力而行。” 说完,便拱拱手,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林墨走出书肆,心中更加了然。看来,此次大比,不仅关系到通明司选拔人才,更因那两样丰厚赏赐,吸引了诸多觊觎者。竞争,将空前激烈。
他并未在街上过多逗留,大致摸清了“玄鉴司”周边几条主要街道和几家客栈、酒肆的位置后,便返回了“悦朋”客栈。接下来的两日,他除了必要的出门吃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中调息静养,巩固内息,同时将观察到的各路人物信息在心中反复梳理、推演。他将伤势又稳定了两分,虽离痊愈尚远,但应付不动用“镜”的常规比试,应能支撑。
报到前一日下午,林墨再次出门,前往“玄鉴司”完成核验登记。报到过程很顺利,查验文书,核对身份,记录在册,然后领到了一块木质号牌,上面刻着“甲辰七十三”。负责登记的书吏告知,大比当日,凭此号牌入场,对号入座(或站位)。
“甲辰七十三……” 林墨摩挲着冰凉的木质号牌。看来此次报名者,至少有一百多人,甚至更多。他属于“甲”字区域,具体编号是七十三。不知这区域是如何划分的。
报到完毕,走出“玄鉴司”大门时,林墨再次感受到了那些汇聚而来的、或审视、或好奇、或敌意、或漠然的目光。他神色平静,将号牌收入怀中,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参赛者,汇入人流,返回客栈。
回到房中,林墨关好门窗,静坐调息。怀中的玉佩传来温润的触感,让他纷杂的思绪渐渐沉淀。
“明松道长,妙法婆婆,韩平,罗子玉,黑斗篷,玄真观,贺老先生……还有更多未知的对手。” 林墨在心中默念,“三场比试,辨气寻物,解宅凶局,点穴。首重根基,次重应用,终重核心。我的优势在于对气机、对地脉异变的敏锐感知,得益于那面‘镜’。劣势在于伤势未愈,不能持久,且缺乏系统的玄门传承,许多手段需自行摸索,或借助‘镜’的辅助,不可轻易暴露。”
“必须扬长避短。首场‘辨气寻物’,是我的强项,务必稳妥通过,但不可过于锋芒毕露。次场‘解宅凶局’,需随机应变,若涉及阴邪煞气,正好发挥长处。终场‘点穴’,考验的是对山川地理、地气流转的综合把握,以及对‘穴’的精准判断,这是我相对薄弱的一环,但并非没有机会……”
他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情况,思考着应对之策。窗外,定安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将这座古老而繁华的州府城池笼罩在一片光影之中。无数怀着不同目的、拥有不同手段的人,也如同林墨一样,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比,做最后的准备。
风暴,正在“玄鉴司”上空凝聚。三日之后,龙争虎斗,便将正式拉开帷幕。林墨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眼神沉静如深潭。养精蓄锐,静待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