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两个馒头带来的热量,在凌晨的寒风中只维持了不到半小时。
刘一诺缩在一处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下面,听着钢筋碰撞发出的呜咽声,像极了某种庞大生物的喘息。他不敢睡得太沉,怕被巡夜的保安当成贼赶走,更怕醒来时,书包里仅存的几样东西会被偷得一干二净。
天快亮的时候,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密冰冷,透过脚手架的缝隙钻进来,打湿了刘一诺的头发和肩膀。他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试图用体温烘干那一丁点可怜的暖意。
他想起家里的阳台。
每到下雨天,妈妈就会把他的小被子拿到阳台上晒。雨水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那是天然的催眠曲。他会窝在沙发上,喝着妈妈热好的牛奶,看动画片里的大雄和哆啦A梦在雨天冒险。
那时候,雨是温暖的。
而现在,雨是刀子,是一片片锋利的冰碴,割在他的皮肤上,刺进他的骨头里。
“阿嚏——”
一声响亮的喷嚏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刘一诺猛地捂住嘴,惊恐地四处张望。果然,不远处亮起了一束手电筒的光,伴随着粗哑的呵斥:“谁在那儿?!”
是巡夜的保安。
刘一诺像只受惊的兔子,抓起书包就往外跑。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只是盲目地跟着人流的反方向钻。工地门口是一条断头路,尽头是堵灰扑扑的围墙,墙上满是斑驳的涂鸦。
他被困住了。
手电筒的光柱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照亮了他苍白的小脸。
“妈的,又是那个小乞丐。”保安骂骂咧咧地走近,用手电筒戳了戳他的额头,“昨晚就瞅见你了,在这儿鬼鬼祟祟的。滚!赶紧滚!别耽误老子干活!”
刘一诺踉跄着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叔……叔叔,我这就走。”他小声说,嗓子哑得厉害。
“废话真多!滚!”保安抬脚作势要踢。
刘一诺吓得转身就跑,慌乱中书包挂到了围墙突出的铁丝上,“刺啦”一声,书包带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是妈妈买的米老鼠书包。
刘一诺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骂骂咧咧的保安,又看了看自己书包上那条狰狞的裂口。雨水顺着裂口灌进去,浸湿了里面那张唯一的照片。
他忽然就不想跑了。
【二】
“你为什么要踢我?”
刘一诺站在原地,仰起头,问出了这句话。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雨幕中激起一圈涟漪。
保安愣住了,手电筒的光晃了晃。他显然没料到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敢顶嘴。
“你说什么?”保安眯起眼睛。
“我说,你为什么要踢我?”刘一诺重复了一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又没偷东西,也没抢东西,我只是躲雨而已。”
“躲雨?躲雨就能随便进工地?”保安冷笑,“你们这些小叫花子,我看多了。今天心软放你进去,明天你就敢搬进来住,后天就敢顺走工地的钢筋卖钱!”
“我不会的。”刘一诺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妈妈说了,别人的东西不能拿。”
提到“妈妈”两个字时,他的声音破了。
保安举着手电筒的手垂了下来。借着昏黄的光线,他看清了这孩子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委屈和绝望。
保安沉默了几秒,别过头,嘟囔了一句:“……赶紧走。再让我看见,真把你送派出所去。”
说完,他转身走了,手电筒的光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工地深处。
刘一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雨越下越大了。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脸,混合着温热的液体流进嘴角,咸涩的。他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流泪。眼泪多得止不住,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几天来筑起的所有防线。
他靠着围墙滑坐在地上,把书包抱在怀里,把脸埋进膝盖。
他哭妈妈,哭爸爸,哭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哭那个被撕破的书包,哭那个对他吼叫的保安,哭那个给他馒头的工人,哭那个抢他钱的阿虎,哭那个明明收了他保护费却给了他纸巾的赵队……
他哭这世间所有的冷漠和不公,也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善意。
哭声被雨声吞没,只有瘦小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三】
不知哭了多久,雨渐渐小了。
一辆洒水车从街角驶过,播放着《生日快乐》的旋律。欢快的乐曲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诡异,像是对苦难的一种嘲讽。
刘一诺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分不清哪里是雨水哪里是泪水。
他摸了摸书包的裂口,那里还在渗水。他心疼地想把裂口合拢,却发现无济于事。
这时,一双沾满泥点的解放鞋停在他面前。
刘一诺顺着鞋子往上看,是一个拾荒的老奶奶。她佝偻着背,手里拖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里面塞满了瓶瓶罐罐。
老奶奶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映出刘一诺狼狈的倒影。
“奶奶……”刘一诺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又连忙改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挡路的。”
老奶奶摇了摇头,伸出枯瘦的手,从编织袋侧面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她解开袋子,里面是半块干硬的烧饼,还有一小撮咸菜。
她把烧饼递给刘一诺。
刘一诺愣住了,没有接。
老奶奶也不生气,只是固执地举着那只手。她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布满老年斑,但在刘一诺眼里,这只手却有着不可思议的温柔。
“吃。”老奶奶只说了一个字。
刘一诺终于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半块烧饼。烧饼硬得像石头,但他还是用力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费力地咀嚼。
咸菜很咸,烧饼很干,噎得他直咳嗽。
老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塑料瓶,拧开盖子,递给他。里面是半瓶浑浊的凉水。
刘一诺接过瓶子,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谢……谢谢。”他哽咽着说。
老奶奶摆摆手,拖着沉重的编织袋,慢慢走远了。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高大。
刘一诺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这些和他一样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这些被城市遗忘的人,却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叫“同病相怜”。
【四】
填饱了肚子,刘一诺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
他决定修补那个书包。这是他和妈妈之间最后的联系,无论如何都不能丢。
他在路边捡了一截粗一点的铁丝,又从废弃的广告布上撕下一条长长的胶带。他笨拙地把书包带子对齐,用铁丝穿过,再一圈圈缠上胶带。
虽然修得歪歪扭扭,像个丑陋的补丁,但书包总算能背了。
他把那张被雨水泡得发白的照片拿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照片上的妈妈笑容模糊,但依然温柔。
刘一诺对着照片小声说:“妈妈,我会修东西了。你看,书包修好了。你别担心,我很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又掉在了照片上。
他赶紧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花。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从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传来。
“快来人啊!有人晕倒了!”
刘一诺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朝那边跑去。
人群围在一家早餐店门口。透过缝隙,刘一诺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手里还攥着一个空的豆浆杯。
“是低血糖!”有人喊了一声。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
刘一诺挤进人群,看着那个小女孩。她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校服上别着“市三中”的校徽。她的书包掉在一边,里面露出一本崭新的课本。
那一刻,刘一诺想起了自己。
如果有一天,他也这样倒在大街上,会不会也有人像现在这样围观,却没人伸出援手?
不,不能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脸:“同学?同学?你能听见吗?”
小女孩没有反应。
刘一诺想起在火车站那个教授说过的话——“找乘务员姐姐”。
他猛地站起来,冲进早餐店,一把抓住正在擦桌子的老板娘:“阿姨!阿姨!外面有人晕倒了!快打120!”
老板娘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探头一看,顿时慌了神:“哎呀!真是晕倒了!快!谁来帮我一下!”
店里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拨打了急救电话,有人跑去拿糖水,还有人脱下外套盖在小女孩身上。
几分钟后,救护车呼啸而至。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给小女孩测血压、输葡萄糖。小女孩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叫了一声“妈妈”。
刘一诺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小女孩的妈妈从人群外挤进来,哭喊着扑到女儿身边,紧紧抱住她。那种失而复得的拥抱,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庆幸,让刘一诺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他转过身,逃离了现场。
他没有去看热闹,也没有去听结果。他只是默默地走开,走到一条无人的小巷里,背靠着墙壁,慢慢蹲下。
刚才的勇敢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抱着修好的书包,把脸深深埋进去,肩膀剧烈地耸动。
这一次,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砸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雨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
刘一诺抬起头,望着这片灰蒙蒙的天空,轻声问:
“妈妈……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