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鞋早湿透了,脚底磨出了泡,每走一步都疼。但他习惯了疼。在茅山练符那三年,他每天夜里用针扎指尖,逼自己保持清醒,一边画符一边背《上清大洞真经》。画错了就撕了重来,撕了上百张纸,直到天亮。那时候疼得睡不着,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想着总有一天要回来。
现在回来了。
以最惨烈的方式。
他走过一段塌陷的拱廊,头顶悬着半截断裂的梁柱,上面缠着麻绳和干枯的头发。他低头从下面穿过,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檀香混着尸臭。这是姚德邦的习惯,杀人前要点一炉香,说是“清净身心”。当年屠他满门时,院子里就飘着这味。
他鼻子一酸,差点停下。
但他咬了下舌尖,继续走。
疼让他清醒。
血从舌尖渗出来,混着口水咽下去,有点咸。他想起清雅道长说过的话:“冤孽随身,也是道缘。”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懂了。正是因为背负这么多亡魂,他才能走到今天。如果没有这份恨,他撑不过枯井三日,撑不过千里乞讨,撑不过茅山七年苦修。
所以他不怨命运。
他只恨姚德邦。
又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雾气突然稀薄了些。他看见一座石桥横跨在血水上,桥对面是一片高出水面的平台,上面立着一根旗杆,挂着一面褪色的道幡,写着“伏魔真人”四个字。
他知道,那就是了。
姚德邦就在那后面等着他。
他站在桥头,没急着上去。先检查了一遍身上:刀在,符纸还剩三张,腰间铜铃没丢。他伸手摸了怀里的内袋,那里藏着一张母亲留下的护身符,已经发黑发脆,但他一直没舍得扔。
他摘下铜铃,轻轻摇了一下。
叮——
声音清脆,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他等了几秒,没人回应。
他又摇了一下。
还是没人。
但他知道,对方一定听见了。
他把铜铃重新挂好,抬脚踏上石桥。
桥面窄,两边没栏杆,底下是缓缓流动的血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走到一半时,风忽然大了,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他抬头,看见平台上那面道幡猛地一抖,像是有人在后面动了。
他停下,盯着那幡。
然后,轻声说:
“我来了。”
这一次,是对着整个天地说的。
说完,他迈开最后几步,走下石桥,踏上平台。
地面干燥,铺着青石板,缝隙里刻着细密的符文。他低头看了一眼,认出是“锁灵阵”的变体,专门用来压制外来者的修为。他冷笑一声,没管它。这种阵法对他没用——他现在的力量,早就不靠符箓驱动了,是血里烧出来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前方十步远,一道石门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
他知道,姚德邦就在门后。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把最后一丝湿意擦干净。
然后,右手握紧刀柄,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