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腐心散”,七虫七草混合炼的,连他自己都没把握能扛住。
他拔开塞子,闻了下,一股甜腻味,像熟透的桃子放久了。他倒出三滴,滴在铜碗里,液体在碗底聚成一小滩,微微反光。
他端起碗,没犹豫,喝了。
药一下肚,比刚才还狠。胃里像被人塞了把石灰,瞬间干涸收缩,接着一阵剧痛,像是有东西在里头蠕动、啃咬。他跪倒在地,双手撑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牙齿咬得咯嘣响。
眼前开始冒影子。
先是模糊一片,然后渐渐清晰——他看见父亲站在面前,穿着旧道袍,脸色铁青。父亲是茅山老药师,二十年前试“化龙散”失败,暴毙当场。他记得那天,父亲倒在丹房门口,七窍流血,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写完的药方。
“你这是干什么?”父亲开口,声音低沉,“拿自己当炉鼎?你是想步我后尘?”
他摇头,说不出话。
“你娘临死前怎么说的?让你好好活着,别碰这些要命的东西!你忘了?”
他闭眼,冷汗直流。
“你这是自毁根本!修道之人,性命为基,你拿命去赌一个‘百毒不侵’,值得吗?”
他还是不答,只是掐紧镇神诀,指尖掐进掌心,疼得清醒了些。
幻象晃了晃,又变——这次是师父清雅道长站在旁边,摇头:“守静啊,药可救人,亦可杀人。你若连自己都救不了,还谈什么护人?”
他猛地睁眼,大喘一口气,眼前幻影散了。
地上那滩黄水还在,他伸手抹掉嘴角的血沫,慢慢爬回蒲团,盘坐好。体内真气运转《太素炼形经》,像细水流石缝,一点点冲刷毒素。面部颜色再次变化,由紫转金,由金返白,最后归于常色,看不出异样。
他低头看手,皮肤下隐约有银光流动,一闪即逝。
记下:“腐心散,三滴,反应极强,见亡父幻象,心志动摇,未退,毒素分解七成,尚余三成潜伏肝络,明日需以‘清露引’疏导。”
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他没停,继续试。
接下来七天,他没出丹房一步。每日三餐由药童从门缝递进来,他接了,摆在一旁,多数时候没动。水喝得也少,怕多尿影响药性观察。他每天试三十六种毒,从早到晚,按顺序来:先草毒,再虫毒,再尸毒,再混合毒。每试一味,都记下反应、时间、症状、化解方式。
他的脸一天变三次颜色。
早上苍白,中午泛青,下午发紫,晚上又转金。有时整张脸肿起来,眼睛眯成缝;有时嘴唇发黑,嘴角裂口流脓;有一次舌头麻痹,说话含糊,差点咬断自己舌头。但他始终坐着,不动,不喊,不叫人。
炉火一直没灭。
炸了三次炉,他都没停。第一次炸的是“穿心棘”,药性太猛,他刚吞下就喷血,炉火受气血激荡,轰地爆了,碎片划破他手臂,他拿布条一扎,继续试。第二次炸的是“阴蛛膏”,毒性入脑,他昏了半炷香,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摸册子补记录。第三次炸的是“融骨液”,他当时正在运功化解,炉子一炸,热浪扑面,眉毛都燎了,脸上起了泡,他拿冷水洗了把脸,坐回蒲团。
第九百八十七味药试完那天,他靠在墙边,喘得厉害。脸上全是汗,混着灰和血,糊成一道道。他低头看《千药录》,最后一页写着:“九百八十七,融骨液,反应剧烈,皮下出血,骨痛如折,毒素已控,未扩散。”
他合上册子,手指有点抖。
还差十三种。
最后一味,是“无相天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