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河村村口，气氛凝滞如铁。

一方是本村以赵二牛的堂兄赵大虎为首的青壮，堵在进村的主路上，个个眼睛充血，手持农具甚至砍刀，死死盯着祠堂方向。

另一方，则是以石广发为首的移民，依托祠堂和几间破屋，手持棍棒砖石，同样面目狰狞。

中间的空地上，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和散乱的杂物，一具盖着破草席的尸体停在路旁，更添几分惨烈和肃杀。

空气中除了未散的血腥，还有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

看到李德正几人走近，双方立刻都警惕起来。

“站住！清水村的人？你们来干什么？！”

赵大虎红着眼吼道，手里沾血的柴刀指向他们。

显然是认识李德正的。

石广发那边也一阵骚动，目光充满不信任和敌意。

李德正停下脚步，示意身后人不要动，自己上前几步，朗声道，

“下河村的乡亲们，黑石沟的乡亲们！我是清水村的李德正！”

他声音洪亮，压过了窃窃私语。

“昨日蝗虫过境，咱们几个村子都遭了灾！今天一早，我们村听说你们这边出了事，还闹出了人命！

我李德正不是来管你们闲事，更不是来拉偏架的！”

他目光扫过双方，尤其在那具尸体和几个明显带伤，或坐或躺的人身上停留了一下，痛心疾首道，

“我是怕啊！怕更大的祸事临头！你们看看这天气，看看这地上的血！

死了人，伤了这么多，这天杀的日头一晒，尸体伤口一烂，时疫起来怎么办？！”

时疫二字，让双方躁动的人群都静了一瞬，不少人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这年头，瘟疫比蝗虫、比械斗更可怕，那是真能灭村的！

林清舟声音清朗严肃，

“各位乡亲，我是清水村的林大夫家的林三郎，

李村长所言不虚，大灾之后必防大疫，这是官府历年训示！

如今尸首未敛，伤者无数，秽气积聚，若不及早处置，三五日内，疫气必生！

到时，无论本村外乡，男女老幼，谁也逃不掉！

难道你们拼死拼活，是为了让全家老小一起染病死光吗？”

他的话，结合他的身份，比李德正的话更有说服力。

别说是这附近三个村子，就连镇上也很少有没听过林大夫名声的人。

不少人，尤其是那些家里有老弱妇孺的，眼神开始动摇。

赵大虎梗着脖子，

“少他娘吓唬人！你们清水村就是来看笑话的！滚！”

石广发也哑着嗓子喊，

“说得好听！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

林清舟不慌不忙，反而朝着赵大虎那边走了几步，指着地上一个抱着流血胳膊呻吟的本村后生，对赵大虎说，

“这位大哥，你看这位兄弟，伤口颇深，流血不止，若不及早清洗上药包扎，轻则这条胳膊废了，重则伤口溃烂引发高热，性命难保！

还有那位大爷，”

他又指向移民那边一个捂着肚子脸色蜡黑的老者，

“面色黧黑，手捂胸腹，恐有内伤淤血，拖延下去，也是凶多吉少，还有那具尸首.....”

他看向盖着草席的尸体，声音沉重，

“天气炎热，须尽快处置，入土为安，方是正道，也是防止疫病之源，

敢问，你们双方在此对峙，可能先放下仇怨，救治伤者，安置亡者？”

这话问得双方一时语塞。

他们光顾着仇恨和对峙，哪还顾得上这些？

李德正趁机大声道，

“我们清水村今天来，一不为偏帮谁，二不为评判是非对错！

只为一件事，不能让时疫从这里起来，祸害了你们下河村，再祸害到我们清水村乃至十里八乡！

我们要先救人，救一个是一个！要先把这容易生疫的环境清理了！

是非对错，自有官府日后公断！但现在，是人命关天！”

他指着村外方向，

“我们村来了三十多号青壮，就等在村外！

不是来打架的，是来帮忙抬伤员、运尸首、清理污秽、防止有人趁火打劫的！

你们若是信不过我李德正，大可以派人去看！”

这时，林清舟忽然走向那个受伤的本村后生，不顾赵大虎警惕的目光，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

然后从怀里掏出不知道何时准备好的干净布条和金疮药，

“这位兄弟，得罪了，我先给你简单包一下止血，不然血流多了人也受不住。”

说着，手法熟练地开始清理、上药、包扎。

那后生疼得龇牙咧嘴，但看着林清舟专注平静的眼神和利落的动作，眼中的暴戾和敌意不知不觉消散了些，低声道了句谢。

这个举动，看似微小，却极具冲击力。

一个外人，在双方剑拔弩张之时，毫不犹豫地先救治伤者，不论本村外乡。

石广发那边，有人动容。

赵大虎这边，也有人神色复杂。

林清舟一边包扎，一边头也不抬地对赵大虎说，

“这位大哥，你是领头的，要为这么多乡亲想想，仇要报，但不是在所有人都可能病死的时候报，

让伤者先治伤，让亡者入土为安，控制住疫病风险，大家才能有以后，否则，仇没报完，人先病死大半，值得吗？”

他又转向石广发那边，声音提高，

“还有黑石沟的各位乡亲！你们背井离乡到此，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送命，更不是为了拖着全家人一起染病！

现在停下，先顾活人，顾以后，还来得及！”

李大山也适时喊道，

“我们已经让人快马去县衙报官了！官府的人很快会到！在这之前，咱们先把人命关天的事情做了，行不行？！”

软硬兼施，情理并重，加上瘟疫的切实威胁和官府将至的压力，像几把重锤，敲打着双方已然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赵大虎死死攥着柴刀，手指关节发白，看看地上受伤的兄弟，又看看身后那些面带惶惑的乡亲，

最后狠狠一跺脚，将柴刀往地上一插，嘶声道，

“好！李德正，林三郎，我信你们一回！先救人，埋人！但这事没完！等官老爷来了，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石广发那边，几个人低声商议了几句，石广发也哑着嗓子，红着眼睛道，

“我们....我们也同意先救人，但你们清水村的人，得保证我们的人不会再被攻击！”

李德正立刻道，

“我李德正以清水村村长之名担保，在我们处理伤者，死者期间，双方必须停手！

谁再动手，就是跟要拉着所有人一起去死！也是跟我清水村三十多号后生过不去！”

他回身对李大山道，

“大山，让外面的人进来十个人，帮忙抬伤员，清理现场！记住，只带木棍和担架，不带兵刃！”

实际所谓的兵刃也不过是些镰刀，柴刀，总归也是些能伤人的利器，说出来也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掂量掂量！

他李德正，可是带了三十多个精壮汉子来呢！

“是！”

很快，李大山带着十个清水村青壮小跑着进来，两人一组抬着简易担架，开始搬运重伤员。

林清舟也立刻投入到救治中，指挥着人烧热水，清洗伤口，分发他带来的一些应急伤药。

李德正则带着人，开始商议如何尽快掩埋尸体，清理血污。

林清山一直紧紧跟在弟弟身边，警惕地护着他。

林清舟则一边救治伤员，一边低声对大哥说，

“大哥，待会儿你跟着村长，多看，少说，尤其别动手，咱们是来止乱的，不是来参战的。”

林清山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弟弟沉稳的侧脸，心中既骄傲，又后怕，

若不是弟弟想出这个防疫的法子和方才那番入情入理的话，今日恐怕真要血溅五步。

清舟啊清舟，家里终究是耽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