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嚼完最后一口肉,把空碗往小扣子怀里一塞。
“愣着做什么,都杵在这儿看戏呢?”
没人应。
满院子的火把还举着,没一个人放下来。
李世民僵在最前头,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出来。孙思邈手里的灯笼晃了两晃,稳住了。
井边围着的人,湖边打灯笼的人,还有翻假山石缝的那几个,都陆陆续续听见动静,扒着门缝往这边看,谁也不敢先动。
先反应过来的是萧美娘,一步一步蹭过来,拐杖头在青砖地上敲得笃笃响,走到跟前,伸手就要去掐李渊的胳膊。
“您这是……诈尸呢,还是怎么的?”
“诈个屁!”李渊被这话噎了一下,往后躲了半步,“朕好端端一个人,说什么诈尸!”
“好端端?”张宝林这会儿也回过神来,眼泪说下就下,一步冲过来,绕着李渊转了半圈,从头看到脚,又伸手去摸他的手心。
“您躺了三天,米水不进,孙真人说您脉象跟游丝似的,眼看就要……您倒好,半夜爬起来偷肉吃去了!”
“朕这不是好了吗!”李渊举起手里的空碗晃了晃,“你看,碗都空了,人还能站着,还能说话,这不比什么都强?”
“好了?”孙思邈这时候上前一步,一言不发,伸手就抓住了李渊的手腕。
满院子的人,齐刷刷看过去,连火把都举得低了些,怕挡了光。
孙思邈闭着眼,指尖搭在脉上,眉头越皱越紧。搭了一会儿,又往下移了半寸,重新搭。
另一只手翻开李渊的眼皮看了看,又凑近听了听呼吸,动作一丝不苟,跟平日给人看诊没什么两样,只是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院子里静得只剩火把噼啪响。有人屏着气,连大气都不敢出。
“真人?”李世民先忍不住了,往前挪了半步,“怎么样?”
孙思邈没答话,又探了片刻,睁开眼,看着李渊,像是在看一件不认得的东西。
“沉,稳,有力。”他一字一字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压不住的诧异,“比贫道年轻时候的脉,还要好上三分。”
“这……”李世民声音发紧,“这怎么可能,三天前……”
“三天前,脉细如游丝,随时会断。”孙思邈打断他,眼睛还盯着那只手腕不放,“老道行医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脉象。凭空断了,又凭空续上,跟没断过一样。”
“会不会是……回光返照过了头,又续上了?”万贵妃在人群外围小声嘀咕,话没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胡说八道。”孙思邈斥了一句,却也说不出别的解释,只是眉头拧得更紧了,转头又去摸了摸李渊的额角,试脉息之外的体温。
李渊被他摸得不耐烦,把手腕抽回来,往袖子里一揣。
“这是想干什么,把朕当猴儿耍?”他往前一站,扫了一圈满院子举着火把、跪了一地的人,“朕跟你们说句实话,朕是被你们几个,活活饿出病来的!”
“饿……饿出病?”张宝林没反应过来,愣在当场。
“可不是嘛!”李渊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三天,滴水不进,就灌朕米汤!”
“朕本来就上了年纪,撑得住个屁!撑不住,是朕没用。撑住了,是朕这条命硬,赖不着别的!”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把在场的人都说愣住了。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出理由。这三天,太医们确实一致说药石无医,也确实是他自己下令厨下备的全流食。这罪名,赖不到旁人头上。
“父皇……”
“儿臣,儿臣这三天……”
“行了行了。”李渊摆摆手,往前一步把他拉起来,“大老爷们的,跪什么跪。朕好端端站在这儿呢,你跪给谁看。”
李世民被他拉起来,喉咙里滚了两滚,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是伸手,重重拍了两下李渊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确认这具身子是不是真的还在。
李承乾和李泰这时候才从地上爬起来,一人扑过去抱住李渊一条胳膊,哭得说不成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