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关前死战,绝处逢生

阿羯动了。

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挥着沉重如山的刀,朝着道士,朝着那装着无数人生命的皮囊,扑了过去。

最后的十几里,他要用自己的血,铺过去。

年轻道士瞳孔一缩。他没想到这个匈奴小子在体力耗尽、身中虫毒的情况下,还能爆发出这样的速度。那不是速度,是燃烧生命换来的决绝。

“拦住他!”道士厉喝。

三名黑衣汉子同时扑上。

刀光在晨光中交错。

阿羯没有格挡,没有闪避。他迎着最前面那人的刀锋冲去,在刀尖即将刺入胸膛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拧。刀锋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蓬血花。阿羯的刀却已经劈进了那人的肩膀。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人惨叫一声,长刀脱手。阿羯一脚踹在他小腹上,将他踹飞出去,撞在另一名黑衣汉子身上。两人滚作一团。

第三人的刀到了。

阿羯侧身,刀锋擦着脖颈划过,留下一道血痕。他反手一刀,砍在那人手臂上。那人吃痛后退,但阿羯的刀势未尽,顺势横扫,逼得他连连后退。

一时间,三名黑衣汉子竟被阿羯一个人逼得手忙脚乱。

年轻道士脸色阴沉。他左手捂着流血的肩膀,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暗红色。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

符纸无风自燃。

青烟升腾,在空中扭曲成一条模糊的蛇形,朝着阿羯扑去。

阿羯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再次锁定了他。他挥刀斩向青烟,但刀锋划过,青烟只是微微散开,随即又凝聚起来,缠绕上他的手臂。

冰冷刺骨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阿羯打了个寒颤,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工夫。

那名被他踹飞的黑衣汉子已经爬了起来,捡起地上的刀,从侧面扑来。刀锋直刺阿羯肋下。

阿羯想躲,但被青烟缠绕的手臂僵硬得几乎抬不起来。他只能勉强侧身,让刀锋擦着肋骨刺入。

剧痛传来。

他闷哼一声,左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右手刀反手劈下。

刀锋砍在那人脖颈上。

血喷涌而出,溅了阿羯一脸。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糊住了他的眼睛。那人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缓缓倒下。

阿羯拔出肋下的刀,鲜血顺着伤口涌出,染红了衣襟。

他踉跄后退,单膝跪地。

青烟还在缠绕他的手臂,冰冷的感觉正从手臂向全身蔓延。虫毒的麻痹感也在这时发作,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阿羯!阿羯救我!”

胡衍的尖叫声响起。

阿羯抬头,看见胡衍正连滚爬爬地往丘陵深处逃。这个账房先生被吓破了胆,根本不管方向,只想离战场越远越好。

年轻道士冷笑一声,使了个眼色。

剩下两名黑衣汉子中,一人提刀追向胡衍,另一人则和道士一起,缓缓逼近阿羯。

阿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

他不能死在这里。

甘父的嘱托还没完成,博望侯还在长安等着证据,那些死在河西的兄弟,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他握紧刀,朝着道士冲去。

完全不要命的打法。

刀锋直劈道士面门。道士脸色一变,急忙后退,同时右手掐诀,一道阴风从袖中卷出,袭向阿羯。

阿羯不躲不闪。

阴风击中他的胸口,他感觉像被重锤砸中一样,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但他冲势不减,刀锋依然劈向道士。

道士没想到他这么拼命,仓促间只能侧身躲避。刀锋擦着他的道袍划过,留下一道口子。

“找死!”道士怒喝,左手从怀里掏出一把黑色的粉末,朝着阿羯撒去。

粉末在空中散开,带着刺鼻的腥臭味。

阿羯屏住呼吸,但眼睛被粉末迷住,瞬间火辣辣地疼。他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凭感觉挥刀。

刀锋劈空。

道士已经退到三丈外,冷冷地看着他。

“中了我的‘蚀目粉’,半个时辰内就会失明。”道士的声音带着嘲讽,“你还能撑多久?”

阿羯不答话。

他抹了把眼睛,眼前依然模糊,只能看到人影晃动。他听到胡衍的惨叫声从远处传来,然后是刀锋入肉的声音。

“啊——别杀我!别杀我!我知道账本在哪里!我知道韦家所有的秘密!”

胡衍的求饶声凄厉刺耳。

阿羯心中一沉。

他知道,胡衍一旦被抓住,绝通盟就能从他嘴里撬出所有东西。到时候,不仅证据保不住,连博望侯在长安的布局都可能暴露。

必须救他。

阿羯深吸一口气,朝着胡衍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

眼前模糊,他只能凭感觉。脚下是崎岖的丘陵,碎石和杂草绊得他踉踉跄跄。但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头受伤的狼。

追胡衍的那名黑衣汉子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见阿羯冲来,急忙转身迎战。

刀锋交错。

阿羯的眼睛看不清,只能凭声音和感觉。他听到刀锋破空的声音,侧身躲避,同时挥刀横扫。

刀锋砍在那人腿上。

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阿羯上前一步,刀锋劈下,结束了他的性命。

胡衍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裤裆湿了一片。

阿羯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

“跑。”阿羯的声音嘶哑,“往函谷关跑。”

“我……我跑不动……”胡衍哭道。

“跑不动就死。”阿羯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不想死就跑!”

胡衍被踹得一个趔趄,连滚爬爬地往前跑。

阿羯转身,面对追来的道士和最后一名黑衣汉子。

他的眼睛越来越模糊,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肋下的伤口还在流血,虫毒的麻痹感已经蔓延到腰部。青烟缠绕的手臂几乎完全失去知觉。

但他站得很稳。

刀横在身前。

年轻道士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眼睛几乎失明、却依然挡在面前的匈奴小子,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丝忌惮。

“何必呢?”道士的声音带着不解,“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你这样的勇士,死了可惜。”

阿羯不答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刀,刀尖指向道士。

道士叹了口气。

“既然你找死,那就成全你。”

他右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地底升起。最后那名黑衣汉子也提刀上前,两人一左一右,缓缓逼近。

阿羯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战了。

他闭上眼睛。

既然眼睛看不清,那就用耳朵听,用皮肤感受空气的流动,用心去判断敌人的位置。

风声。

脚步声。

呼吸声。

刀锋破空的声音。

他听到了。

在黑衣汉子的刀劈来的瞬间,他侧身,刀锋擦着脖颈划过。同时,他的刀反手劈出,砍在那人手腕上。

刀脱手。

阿羯上前一步,肘击撞在那人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那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道士的咒语完成了。

一道黑色的旋风从地底卷起,裹挟着碎石和杂草,朝着阿羯扑来。旋风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地面焦黑。

阿羯感觉到那股毁灭性的气息。

他不能躲,也躲不开。

他只能迎上去。

他握紧刀,朝着旋风中心冲去。

刀锋劈入旋风,像劈进粘稠的泥沼。巨大的阻力传来,几乎要将他的刀震飞。旋风中的碎石打在他身上,留下道道血痕。

但他没有停。

他一步一步,顶着旋风,朝着道士走去。

道士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阿羯能顶着“蚀骨阴风”前进。这阴风能腐蚀血肉,普通人沾上一点就会皮开肉绽,可这个匈奴小子,竟然硬生生扛住了。

“疯子!”道士咬牙,左手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铃铛。

铃铛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着诡异的符文。

道士摇动铃铛。

“叮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阿羯的耳朵里。他感觉脑袋像被重锤砸中一样,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铃声还在响。

“叮铃——叮铃——”

每一声都像一把锤子,敲在他的头骨上。他的耳朵开始流血,视线彻底变成一片黑暗。

但他还在前进。

一步,两步,三步……

他凭着最后的感觉,朝着铃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道士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摇动这“摄魂铃”需要消耗大量心神,他本就肩膀受伤,此刻更是摇摇欲坠。但他不能停,一旦停下,这个疯子就会冲到他面前。

“叮铃——叮铃——”

铃声越来越急。

阿羯的七窍开始流血。

但他离道士只有三步了。

他举起刀。

刀锋在晨光中颤抖。

道士眼中闪过惊恐,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铃铛上。铃声骤然变得尖锐刺耳,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大脑。

阿羯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刀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消散,耳朵里只有尖锐的铃声,眼前是无尽的黑暗。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要死了吗?

他想。

甘父……对不起……我没能完成嘱托……

博望侯……对不起……我没能把证据送到……

兄弟们……对不起……我没能替你们报仇……

他缓缓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

“阿羯!小心!”

胡衍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

阿羯猛地睁开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他感觉到一股阴风从侧面袭来。

是道士趁机出手了。

道士见阿羯跪地,知道机会来了。他停止摇铃,左手掐诀,一道阴风化作利刃,直刺阿羯脖颈。

阿羯想躲,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他只能勉强侧头。

阴风擦着脖颈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喷涌。

阿羯感觉生命正在从这道伤口里流逝。

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拔出插在地上的刀,朝着阴风袭来的方向劈去。

刀锋劈空。

道士已经退到安全距离,冷冷地看着他。

“结束了。”道士说。

他右手再次掐诀,准备最后一击。

阿羯跪在地上,刀插在身前,支撑着身体。鲜血从脖颈的伤口涌出,染红了衣襟,滴落在黄土上。他的眼睛一片黑暗,耳朵里只有嗡鸣声。

要死了。

他想。

但就在这时。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箭矢撕裂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

“噗嗤——”

箭矢精准地射穿了道士最后那名手下的咽喉。那人正提刀走向阿羯,准备补刀,却突然僵住,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道士脸色大变。

他转头,看向羽箭射来的方向。

马蹄声如雷。

一队约二十人的骑兵从函谷关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晨露,扬起漫天尘土。为首者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军官,身穿黑色皮甲,腰佩环首刀,背着一张硬弓。他高举手中令牌,令牌在晨光中泛着金属光泽。

“奉执金吾密令,巡查关防!”军官厉声喝道,声音洪亮如钟,“前方何人械斗?速速住手!”

骑兵队瞬间散开,呈扇形包围过来。二十张弓同时拉开,箭镞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指向战场中央。

年轻道士脸色惨白。

他认得那令牌——执金吾的巡查令。执金吾是长安卫戍部队,直属皇帝,权力极大。这些人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

事不可为。

道士怨毒地瞪了阿羯一眼,又看了看骑兵队,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他身形如鬼魅,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丘陵深处。

他的最后一名手下也想逃,但刚转身,就被三支羽箭同时射中背心,扑倒在地,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战场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阿羯粗重的喘息声,和胡衍压抑的哭泣声。

军官策马上前,目光扫过战场。三具尸体,一个瘫坐在地、屎尿失禁的文弱男子,还有一个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脖颈伤口深可见骨的匈奴汉子。

他皱了皱眉。

“你们是什么人?”军官问道,声音威严。

阿羯抬起头。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声音。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被血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胡衍连滚爬爬地扑到军官马前,哭喊道:“军爷!军爷救命!我们是博望侯的人!有紧急军情要送往长安!那些人要杀我们灭口!”

军官眼神一凝。

“博望侯?”他看向阿羯,“你是张骞的人?”

阿羯艰难地点了点头。

军官翻身下马,走到阿羯面前。他看了看阿羯脖颈的伤口,又看了看他肋下和肩上的伤,眉头皱得更紧。

“伤得很重。”军官说,“还能撑住吗?”

阿羯又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扣——那是金章早年赐予他的信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商”字。他将玉扣递给军官。

军官接过玉扣,仔细看了看,脸色变得郑重。

“确实是博望侯的信物。”他将玉扣还给阿羯,又看向胡衍,“你说有紧急军情,证据呢?”

胡衍连忙指向阿羯:“在……在他身上!一个皮囊!”

军官看向阿羯。

阿羯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染血的皮囊。皮囊已经被血浸透,但依然完好。他将皮囊递给军官。

军官接过皮囊,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卷帛书、几块木牍,还有一个小布包。他展开帛书,快速浏览了几行,脸色骤变。

“这是……”他抬头看向阿羯,“河西的账目?”

阿羯点头。

军官深吸一口气,将东西小心收好,放回皮囊。

“你们立了大功。”军官沉声道,“这些东西,必须立刻送往长安。”

他转身,对身后的骑兵下令:“分出十人,护送这两人回长安。其余人,随我追捕逃犯!”

“诺!”

十名骑兵翻身下马,两人上前扶起阿羯,一人扶起胡衍。有人拿出金疮药和布条,开始给阿羯包扎伤口。

军官翻身上马,看向阿羯。

“你叫什么名字?”

“阿羯……”阿羯嘶哑地说。

“阿羯。”军官点头,“我记住你了。到了长安,执金吾衙门会有人接应。好好养伤。”

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剩下十名骑兵,朝着道士逃跑的方向追去。

马蹄声渐远。

阿羯被扶上马背,靠在一名骑兵身上。有人给他喂了水,又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丸。药丸苦涩,但入腹后,一股暖流升起,暂时压住了伤口的疼痛。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马蹄声,是风声,是胡衍压抑的哭泣声。

函谷关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

关城巍峨,城墙高耸,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穿过关门,进入关中。

长安,就在前方。

阿羯握紧手中的皮囊。

甘父……我做到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