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韩潜校场检雄兵

祖昭已在军营住了半个月,每日卯时起床,与士卒同灶吃饭,同场操练。陌刀队的劈砍角度被他调整了三回,骑兵的轮射间距也被他掐着更漏重新算过。刘虎私下对吴猛说,将军这些日子眼里全是血丝,可精神头比谁都足。

这天上午,祖昭正蹲在校场边,用树枝在地上画新阵型。他对面的孙铁柱光着膀子,铁塔般的身板上汗水混着尘土,手里那柄陌刀刚劈断了第五根木桩。马蹄声从营门外传来,两骑快马驰入校场。当先一匹马上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正是韩潜。他身后紧跟着祖约。

祖昭扔下树枝,起身迎上前去,在韩潜马前单膝跪地:“师父,叔父。”韩潜翻身下马,扶起祖昭,上下打量了一番。半个月不见,这个弟子黑了些,也瘦了些,但那双眼睛比从前更亮,像淬过火的刀锋。祖约也下了马,拍了拍祖昭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听说你这半个月都睡在军营?”韩潜一边往校场里走,一边随口问道。

“战事临近,不敢懈怠。”

韩潜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校场。陌刀队正在列阵,三百柄陌刀在日光下泛着森然寒芒,队列严整如刀削斧劈。骑兵营的战马拴在场边,匹匹膘肥体壮,蹄铁擦得发亮。远处的哨楼上,弓弩手正在轮换值岗,动作利落有序。

“拉出来看看。”韩潜说。

祖昭转身,对刘虎点了点头。刘虎举起令旗,厉声喝道:“全军列阵!”鼓声擂响。校场上正在各自操练的各营将士迅速向中央集结。步卒在中,骑兵在侧,陌刀队压阵,弓弩手登高。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数千人的阵列已排布完毕,鸦雀无声。

韩潜站在点将台上,眯起了眼。他打了半辈子仗,带过无数兵。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如何,不必看它打仗,只看它列阵便知。阵列排布的速度、间距的精度、士卒的精气神,这些骗不了人眼前这支数千人的军阵,从步卒到骑兵到陌刀队,阵型转换如臂使指,没有一个士卒东张西望,没有一匹马乱动蹄子,安静得能听见淮水上的风声。

“开始吧。”祖昭下令。

刘虎挥动令旗。步卒方阵率先推进,长矛手在前,刀盾手护翼,弓弩手居中。前进、转向、后撤、再前进,每一步都踩着鼓点,间距始终不变。步卒演练完毕,骑兵登场。吴猛率八百骑兵沿校场外围奔驰,在高速行进中突然变阵,从纵队切换为横队,又从横队收拢为锥形冲锋阵。马蹄声如闷雷滚滚,震得校场边的旌旗猎猎作响,但变阵过程中没有一骑掉队,没有一处碰撞。

最后是陌刀队。孙铁柱率三百陌刀手正面列阵,刀光如墙。前方摆了三排草人,每排五十个,模拟密集冲锋的步卒阵型。

“进!”孙铁柱嘶声厉吼。陌刀队齐步推进,第一排陌刀劈下,草人齐腰而断,第二排跟上再劈,草屑横飞,第三排碾压而过时已无完好之物。三百柄陌刀在齐声呐喊中再次举起,刀锋在日光下划出整齐的寒芒。

韩潜忽然开口:“停。”令旗一挥,全军骤然止步,如臂使指。

韩潜走下点将台,径直走到陌刀队阵前。孙铁柱昂首挺胸,额上汗珠滚落。韩潜看了看地上被劈断的草人,又看了看孙铁柱手中的陌刀。他伸手握住刀刃,拇指在锋刃上轻轻刮过,手套当即被割开一道口子。

“好刀。”韩潜收回手,“刀好,人更好。去岁桐柏山北麓,你的陌刀队首次实战,破了李菟的匈奴骑。这一回石虎亲征,对面是二十万大军。陌刀队要放在最关键的地方。”他看向孙铁柱,“怕不怕?”

孙铁柱咧嘴一笑:“怕就不是北伐军的兵。”

韩潜嘴角微微一动,点了点头。

他走回点将台,与祖昭并肩而立,望着校场上严阵以待的数千将士,苍老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士卒耳中。

“将士们,石虎要来了。二十万人,铺天盖地。朝廷上那些耍嘴皮子的人,怕他们。那些只知道搞内斗的人,也怕他们。但北伐军不怕。从祖豫州起兵那天算起,北伐军和羯胡打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里,北伐军战中原、守寿春、守鸡鸣岭,哪一仗不是以少打多?哪一仗让羯骑讨过便宜?从来没有。”他顿了顿,“这一回,也是一样。”

校场上数千人齐齐举刀,刀光如雪。

韩潜侧过头,对祖昭低声道:“你跟我来。”

祖昭跟着韩潜和祖约离了校场,走到淮水岸边一处僻静的柳林下。淮水的波光在秋日下闪烁,对岸的芦苇荡白茫茫一片。

“你叔父昨日从寿春武库又调了一批箭矢,共计八万支,分一半给你。粮草辎重也按你报的数备齐了。”韩潜望着淮水对面的天际,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拂动。

“多谢师父。”

“不用谢我。”韩潜转过身,“你在桐柏山救了那么多百姓,又在弋阳安置了他们,我没什么可教的你了。寿春是你的城。这一仗,你守你自己的城。记住,石虎和夔安不同。夔安是老成持重之辈,石虎是疯子。疯子打仗没有章法,但有一样东西比谁都可怕,那就是他不计代价,可以不择手段。”

与此同时,淮水以北,八百里外。

邺城南郊,二十万大军正在集结。旌旗连绵数十里,号角声昼夜不息,运送粮草的牛车从黄河渡口排到太行山脚,黄土大道被碾出深深的辙痕。

桃豹的三万前锋已先行南下,沿汴水东岸扫荡晋军哨所。张举、张亮父子率两万羯骑随中军行动,马匹的铁蹄将邺城南郊的荒原踏成了白地。

石闵的一万乞活军驻扎在邺城西门外,黑袍黑甲,鸦雀无声,像一萬尊沉默的铁俑。石闵每日亲自督操,双刃矛在日光下挥舞如风。桐柏山北麓的败仗之后,他咬着牙练了一整个冬天。他在等,等再和祖昭相遇的那一天。

淮河北岸,一队赵军游骑正悄悄摸向渡口。他们的任务是探明晋军沿淮布防的虚实。领队的百夫长伏在马背上,举着皮囊灌了一口烈酒,低声骂道:“他娘的,这淮水比黄河还宽。”话音刚落,一支弩箭从对岸芦苇荡中无声飞来,正中他的咽喉。他一声没吭,仰面栽下马去。芦苇荡深处,几名北伐军斥候收弩退入苇丛深处,不留一丝痕迹。淮水依旧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越来越密集的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