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昭从将军府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秋日的暮色将淮水染成暗金,城墙上巡夜士卒的火把次第亮起,像一串沉默的星辰。他在府门前下马,将踏雪的缰绳交给马夫,脚步比平日沉了几分。
王嫱正在内室给阿渊缝一件小袄。阿渊七个多月了,长得飞快,上月的衣裳这月便短了一截。她听见祖昭的脚步声,放下针线抬起头,只看了他一眼,便知道出事了。
“阿渊睡了?”祖昭在榻边坐下,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刚睡。”王嫱将小袄搁在针线筐里,“芸娘在耳房守着。”她没有问,只是起身斟了一盏温茶递到他手中,然后在他身旁坐下,等他开口。
祖昭将茶盏握在手里,没有喝。“北边来的急报。石虎在邺城大举征兵,七州五丁取三,集结二十万大军。他亲自挂帅,主攻广陵,意图渡江直捣建康。”
王嫱的手停在膝上。
“朝廷的方略下来了。北伐军守寿春,扬州军团守广陵、京口,庾翼从荆襄牵制。三方各自为战,没有统一指挥。”
王嫱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在案上轻轻跳动,将她侧脸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二十万大军,主攻广陵。朝廷却让各镇各自为战。这哪里是御敌之策,这是让每座城各自为战、自生自灭。”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广陵挡不住,京口便危。京口一失,建康便是孤城。”
“朝廷若能想到这一层,便不会这么下诏了。”
“不是想不到,是不愿意想。江南士族怕韩帅兼领扬州军团,怕江北诸将坐大。宁肯各守各的,也不肯放权。”王嫱转过头看着他,“夫君,你跟我说实话,这一仗,北伐军要面对多少赵军?”
祖昭本想说些宽慰的话,但在她的目光下,还是说了实话。“石虎攻广陵,必分兵牵制寿春。保守估计,寿春当面之敌不会少于三万。若广陵陷落,石虎主力趁机西进,寿春便是下一个目标。到那时,就危险了。”
王嫱的睫毛颤了一下,三万胡虏,足以对寿春构成威胁。若是石虎大军再杀来,北伐军两面受敌,局势更糟。尤其是祖昭这些年来已经是石虎眼里的钉子,必然会遭到石虎重点针对。她知道丈夫的本事,但她更知道战场上刀箭无眼。去年陈忠死了,那个教过祖昭骑射的粗豪汉子,独自断后死在石闵的双刃矛下。祖昭为他报了仇,但陈忠终究没有回来。
“嫱儿。”祖昭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的事,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王嫱低下头,看着他粗糙的手背。那只手握过剑,握过犁,握过阿渊的小拳头。此刻握着她的手,温热而有力。
“你答应过我什么?”
“你放心,无论局势多么险恶,我都会好好照顾自己。我心里很清楚,你在等我,阿渊在等我,我必须要回去。”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从前是为师父的托付,为父亲的遗志,现在多了你和阿渊。我不会让自己轻易死。”
王嫱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没有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信你。”
她起身走到衣箱前,取出那件缝了许久的软甲。软甲是用山文甲的甲片改的,她一片一片拆下来重新编连,内衬换了最柔软的细棉布。针脚细密而平整,每一针都缝得极紧。
“本以为要过些日子才能缝好。眼下你要上阵了,今晚便试试看合不合身。”她的声音很平常,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菜。
祖昭站起身,张开双臂。王嫱将软甲套在他身上,从肩膀到胸口一寸一寸地按过去,检查甲片是否贴合、腋下是否紧绷、腰身是否累赘。
“肩膀略宽了些,明日我收一收。”她绕到他身后,将腰带束紧,手指在他后腰上停了一瞬,“这里还有一处线头。”其实那线头根本不存在,她只是想多停一会儿。
祖昭转过身,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缓的心跳。窗外淮水的风穿过芦苇荡,穿过城墙,将老槐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
夜渐深,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相依相偎。王嫱将软甲仔细叠好放在枕边,祖昭解下寒月剑横放榻侧。两人并肩躺下,像无数个寻常夜晚一样。但彼此都知道,过了今夜,他要去军营,她要在府中等。这一仗打完之前,不会有这样并肩躺着的夜晚了。
“夫君。”王嫱在黑暗中轻声开口,“我记得祖父说过,石虎此人暴虐少谋,却有一桩长处。他最擅长的不是攻城,是攻心。当年他攻洛阳,围城三月,城中粮尽,守军不战自溃。他若打不下广陵,便会换别的法子。”
“你是说,他可能佯攻广陵,实取别处?”
“我不懂军事,只是凭直觉。石虎亲征二十万,不会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一个渡口上。他一定会留后手。”
祖昭在黑暗中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想起夔安去岁南征,主力攻石城,偏师围邾城,石闵游弋于武昌之间。分进合击,虚实相掩,这才是赵军的老套路。石虎亲自坐镇,这套路只会玩得更熟。广陵是明面上的主攻方向,但暗处必然还有一支重兵,随时准备打援或迂回。那支兵藏在哪里?目标又是什么?
“嫱儿,谢谢你。”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王嫱侧过身看着他。“谢我什么?”
“谢你方才那句话。可能救了寿春。”
王嫱没有再问。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是他的战场。她只是将头靠在他肩上,听着窗外越来越远的更鼓声,轻轻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