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二十)东山谷·风起

鲤印记 飞音移

老刀没有问。

也没有起身。

他静静把手搁回膝盖,依旧蹲在墙头。

东山谷的风,千年如故,穿过玉米地,绕过城墙,拂过渐暗的屋瓦。

唯独这一日,风里藏着异样。

极远的天外,有一物如薄纸叠尽万重,正从虚无深处,一层一层、无声铺开。

然后,它们来了。

没有光,没有声。

城墙外十步的空气里,像被无形的笔逐一落墨,十数道白衣人影缓缓“浮“了出来。

清一色白衣玉冠,面如冠玉,眉眼温润,唇角都带着三分浅淡笑意。数十具幻身站成一片,衣袂垂落,连折扇摇动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为首那具上前半步,折扇轻摇,声音温和平缓,像在闲话家常:

“诸位不必如此剑拔弩张。我不过一缕分身,此来并无恶意,只是想与城主人说几句话。“

它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三三身上,笑意深了些:

“这位阁下,占了我家东西很久了。今日来,只想让尊驾行个方便,紫月星——便安然无恙。“

老刀没接话。

他蹲在墙头上,手搁在膝盖上,像没听见。

三三动了。

没有示警,没有低吼。

它从城头直掠而下,像一道黑色闪电砸进人丛。三颗头颅同时甩动,六张利口开合,只听接连几声细碎的“咔嚓“响——

最前排三具幻身瞬间被咬碎。

断口处银光簌簌洒落,像被揉烂的银箔。

可那些被碎掉的脸,到最后一刻都还带着温笑。有一张嘴在碎成银箔前,还轻轻动了动,像在说“多谢“。

没有惨叫,没有惊惶。

连碎,都碎得从容。

碎银落在地上,没有消失,是渗进了墙砖里。被银箔碰到的那几块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发脆,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霜——不是冷霜,是被抽走了什么的干枯。

三三站在原地,中间那颗头嚼了两下,喉咙滚了滚,把碎银咽了下去。

左边的头舔了舔獠牙,右边的头抬眼望向半空,六只眼睛里只有凝重——

这东西,硌牙。

剩下的幻身没有动。

它们就那样站着,脸上还带着笑,看着三三,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为首那具断了半只袖子的幻身,脸上的温笑一点没少。它轻轻摇了摇头,像在惋惜。

“何必呢。“它说。

话音落下,数十道白衣人影同时变淡。

不是逃,是收——像被一阵无形的风,缓缓拉回虚无里。衣袂垂落,折扇轻摇,连后退的速度都整齐划一。

退的过程中,你数不清它们是变多了还是变少了。明明看着只剩几道银光,可眼角余光里,城墙根下、玉米地里、银叶树影里,好像都站着一个白衣人影。等你定睛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几道银光缓缓升上天空,像几缕被风吹散的云,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片正在铺开的万重薄纸里。

城墙上,鸦雀无声。

三三抬着三只头,静静望着银光消失的方向,没追。

不是追不上,是没必要。

几个分身而已,杀再多也没用。真正的东西,还在天上,一层一层地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