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十三)知遇·镜

鲤印记 飞音移

她已经许久未见奶奶水镜,她奶奶可是太上老君亲点的弟子。

水面猛地一震。

一道银蓝色的光柱从水底拔地而起,破军星的星光穿透岩层,直直落进知遇镜里。那些漆黑的噬魂兽碰到星光,瞬间像被灼烧一样嘶叫着缩回水底。缠在霓波手腕上的发丝寸寸断裂,化作黑烟散了。那条黑色的巨爪迟疑了片刻松开了,东东空中掉下。

清澜伸手,一把攥住霓波的后领,将人从水里拽了出来。

黯则跳在空中接住了东东。

霓波摔在地上,脸色惨白,手腕上一圈漆黑的印子,像被火烧过。她浑身湿透,不停地发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水面慢慢恢复了平静,银光重新聚拢。

仿佛刚才的凶险,只是一场错觉。

可水底那些白骨,还静静躺在那里。差一点,霓波就成了其中一具。

所有人都退开了两步,离那片水远远的。

没人说话。

刚才那一下,离死亡只有一寸。

她们终于懂了胡嗖的话——这不是看回忆的地方,是吃人的地方。

而清澜心里清楚,刚才那股力量,不全是她的。

像是有人在她最险的时候,把力量递到了她手里。

清澜蹲下来,检查霓波的手腕。黑印还在,灵力在慢慢驱散,好在没伤及根本。

“没事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余悸。

霓波看着水面,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看见了父亲的脸。

可也差点把命留在了那里。

东东则紧盯着水面,不住低吼,池边岩石都被它冻成坚冰,水面却别无二致。

黯站在水边,目光沉沉地看着那片平静的水面。

他没再蹲下去。

就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水面。

紫光再次浮上来,星空、爷爷、父亲、还有那个笑的女子。

这一次,她转过了脸。

紫光落在她脸上,清晰得像她就站在面前。

眉眼,鼻梁,嘴角的弧度。

她看着他,隔着一片星空,隔着几十年的岁月,隔着生死,她看着他。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黯的呼吸停了。

就在这时,她微微侧过头,像是要去听身旁父亲说什么。颈后发丝滑开,露出一颗淡褐色的小痣,位置偏左,不偏不倚,和他颈后的那颗,分毫不差。

黯的手指猛地攥紧。

他从小就有这颗痣。长在颈后偏左的位置,藏在头发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父亲说过,这是家里传下来的印记,辈辈都有一个。

他从来没见过第二个人,长在一模一样的地方。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往前伸,指尖一点点靠近水面。他想碰一碰那颗痣,想确认这不是幻觉。

水面的银光猛地亮了一下。

像一张嘴,等着他把手伸进去。

“黯。“

清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刚好能把他拽回来。

黯猛地回神。

指尖已经触到了水面,凉得刺骨,像有无数只手顺着指尖往上拽。

一滴眼泪砸在水面上,碎成好几片银光。

他猛地收回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背对着那片水。

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烫,像那颗痣也跟着烧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够了。“

水面慢慢暗了下去,恢复了一片死寂的银白。

从地心返回地面,花了大半个时辰。

往上走的时候,耳边那些细碎的人声慢慢退去,像潮水落回海里。没人说话,每个人心里都装着沉甸甸的东西,脚步却比来时稳了。

霓波被霓光扶着,手腕上的黑印淡了些,人还是虚的。

她没再哭,也没说后悔。

回到地面,天还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风。

那颗灰白色的星球静静悬在天上,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回去吧。“霓涟说。

没人反对。

飞船升空的时候,所有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那颗星球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点银光,被黑暗吞没。

驾驶舱里很静。

霓漪在给霓波敷药,布巾擦过手腕,霓波皱了皱眉,没出声。霓影靠在舱壁上闭着眼,脸色还带着白。霓光守在霓波身边,指尖一直攥着她的手。

黯坐在窗边,膝盖上放着那卷“送云“,他忍不住打开仔细看着,那两个字就像是真的在飘,再看却又没动了。

风从舷窗缝隙钻进来,吹起他颈后的发丝,露出一点淡褐色的痣。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卷边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后颈。

清澜的目光扫过,忽然顿了一下。

从这个角度看,小靖阿姨与黯的侧面极像。

她没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事,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只轻轻收回目光,看向窗外的深空。

“她笑了。“

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清澜没转头。

“嗯。“

她只应了这一个字。

不问是谁,不问细节。

有些东西,对方愿意说一句,就够了。

窗外,紫月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两颗月亮并排悬着,一红一蓝,像两盏永远亮着的灯,照着回家的路。

东东在怀里不停抖动,不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哼。

清澜紧紧抱住了它的身体。

都回来了。

带着各自的心事,带着各自的圆满,也带着捡回来的一条命,回来了。

而风之眼星的峰顶上,胡嗖站在风里,指尖捏着一道刚传回来的符。符上是无尘的字迹,只有两个字:“妥了。“

他笑了笑,指尖一松,符纸化作一缕风丝,散进了漫天云丝里。

小靖站在他身后,轻声说:“早知道你会安排。“

胡嗖望着飞船回来的方向,语气很淡:“年轻人的路,得自己走。但总不能让他们真把命丢在那儿。“

风卷着云丝,从峰顶掠过。

有些温柔,从来都不说出口。

就像有些亲缘,藏在一颗痣里,藏在血脉深处,隔了几十年、几百年,终有对上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