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祭本身就已经触了天忌,召魂更是禁忌中的禁忌。北漠祖训写得明白:亡者归土,魂不可扰。谁要是强行把死人喊回来,轻则折寿,重则引来“阴债”,死后不得入祖坟,魂魄在荒原上游荡,永世不得安息。
但她不在乎。
她爹萧烈死的时候,她就在城墙上看着。中原的箭阵一轮接一轮地扫,他骑在马上,披风都烧没了,还往前冲。最后那一箭,是从背后来的,射穿了他的肺。他摔下马,还能爬,爬了十几步,手摸到城门砖,才断的气。
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也没风,可她听见了声音——像是千军万马在哭,又像是大地在裂。后来有人说,那是龙脉在哀鸣。
现在,她要让那声音再响一次。
她不信天命,不信鬼神,只信一件事:她爹不该死得那么窝囊。中原有陈长安那种人算计,北漠就不能有个能翻盘的?她不怕背阴债,不怕死后游魂,只要今晚能把那道魂召回来,哪怕只是一缕气息,能附在某个勇士身上,能吼一声“杀”,就够了。
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抹过刀鞘。
那是她爹留下的刀,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据说是他娘亲下葬时盖脸用的。她每次出征前都会摸一下,不是为了求保佑,是为了提醒自己——你流的血,是从哪儿来的。
巫师突然跪下了。
不是他自己跪的,是膝盖被人从后面踹断一样,猛地砸在地上。骨杖没撒手,还举着,可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嘴里往外钻。
地上那层灰雾突然剧烈翻腾。
像开水滚了起来,一圈圈地往外扩。雾里开始出现影子——模糊的,扭曲的,有的站着,有的趴着,有的缺胳膊少腿。它们不动,就那么悬着,盯着底下的人群。
蛮民们全屏住了呼吸。
连那个摔倒的孩子都不哭了,睁大眼睛望着天上。
风停了一瞬。
就那一瞬,所有人都听见了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沙哑的回响,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
“……谁……唤我……”
话没说完,风又起来了,比刚才更猛,直接掀翻了三根火把架子。火星四溅,可落地就灭,连烟都不冒。
巫师的身体开始抽搐。
他的嘴张到极限,下巴像是脱了臼,喉咙里滚出一串非人的音节,最后一个音拉得极长,像是哭,又像是笑。
萧红月没眨眼。
她盯着那团翻滚的雾,盯着那道若隐若现的影子,盯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她的手还按在刀上,指节发白,可呼吸依旧稳。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上高台,只是在原地踏前半步。但这一步,让她整个人的气势变了。像是原本藏在鞘里的刀,终于露出了一寸锋。
她开口,声音不大,可压过了风,压过了呜咽,压过了所有杂音:
“是我。”
底下有人抬头看她。
她没看任何人,只盯着那团雾,盯着那道影子,一字一句地说:
“爹,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