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空桩独系风中索,一轮寒月念骅骝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布条不够了,达勒然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将布条割断,把剩下的布条递到她手里。

“自己系紧。”

羯柔岚接过布条系了个扣,把麻布固定住,随即活动了一下右肩,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达勒然后退了几步,在一旁的木箱子上坐下来,帐内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灯芯又短了一截。

“你为何不在羯角骑中安排几个女子亲卫?”

羯柔岚将中衣披上,慢条斯理地系着带子,转过身子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

“女子很难达到羯角卫的招收条件。”

达勒然扯了扯嘴角。

“又不是非得让她们上阵杀敌。”抬手指了指,“无非是对你方便些。”

羯柔岚拿过一旁的水碗,喝了一口。

“对羯角骑没用,招进来干什么?”

“而且军中这些家伙你又不是不清楚。如若不是实力能压过他们,女子在军中哪有我这般地位?”

达勒然没接话,羯柔岚看了他一眼。

“王庭那些贵族,对南朝女子和一些从其他部落抢来的女子是什么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

“这群长期在军中碰不到女人的汉子,就更别提了。”

达勒然沉默了两息,点了点头。

帐内又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跳了几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拉长又缩短。

“国师说了,明日一早前往白登山。”

达勒然站起身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羯柔岚嗯了一声。

“我一会儿便让人下令。”

达勒然点了点头,朝帐门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月光从帐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身前。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他顿了一下,“还有,今日多谢。”

帐内安静了一息。

“嗯。”

达勒然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晃了两下,归于平静。

帐内只剩下羯柔岚一个人,她坐在羊皮褥子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的麻布,伸手按了按,药粉的冰凉感还在,她把那只瓷瓶拿起来,看了看,瓶身上什么字都没有,她把木塞重新按上,搁在一旁。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她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稳了一些,帐内亮了几分。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过一旁的一件外袍,披在肩上,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帐外的月光很亮,远处有几个巡逻骑兵的身影在月光下走动,马蹄声闷闷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夜风灌进外袍里,有些凉,她拢了拢领口,朝帐侧走了几步。

帐侧有一根木桩,钉在地上,是用来拴马的。

此刻拴马桩空空如也,绳索还挂在桩头上,绳结完好,绳尾垂落地面沾着干草泥土。

羯柔岚站在木桩前,低头看着那根空绳索,风从北面吹过来,把绳索吹得晃了一下。

......

那匹风逐鹿是她从小养大的,从马驹的时候就开始喂,用羊奶一勺一勺喂大的。

小时候它调皮,总爱用鼻子拱她的手,拱得她手心痒痒的,她就拍它的鼻子,它也不恼。

后来它长大了,跑得比草原上任何一匹马都快,她骑上去的时候,它从来不闹脾气,说跑就跑,说停就停,说往左绝不往右。

今日午后,一支箭射进了它的左眼,它定是痛极了,才差点把自己甩下来。

后来她换了达勒然的马,风逐鹿后来怎样了,她不知道。

大概是死了,瞎了一只眼的马,在战场上活不了,哪怕活下来,也不适合再跟着自己了......

她站在木桩前,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照着她散在肩上的头发,照着她右肩绷带上渗出的那一小片暗色。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正头顶,随手从外袍的口袋里摸出一只铜盒,从里面取出一块奶糖塞进嘴里。

奶糖在舌尖化开,甜味慢慢散出来,漫过舌根,漫过喉咙,一直漫到胃里。

她站在那里,嘴里含着糖,看着天上的月亮。

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她外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木桩上的空绳索跟着风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远处的篝火矮了大半,营地里的鼾声此起彼伏,偶尔有战马嘶鸣一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出来,在夜色里拖得很长很长。

羯柔岚站在马栓前,嘴里含着奶糖,看了那根空绳索很久,这才转过身,走回帐内。

帐帘落下,月光照着那根空木桩,照着那根在风里晃来晃去的空绳索,照着绳索下面那片被马蹄踩碎了的干草。

夜风从北面吹过来,把所有的声音都吹散了,只剩下风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