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传闻中正在闭关疗伤、道心似有不稳迹象的玄真子长老,形成了鲜明对比。
“静虚师兄……”苏灵薇垂下眼帘,声音轻了些,“已被押入天牢。凌云副宗主亲自审问。听闻……他并未反抗,也未再行偏激之举。”
张无忌道:“他道心已破,执念被‘解析之光’照见、剥离,剩下的只有空洞与悔恨。反抗或偏激,已无意义。”
苏灵薇沉默一瞬,抬眸看向他:“你那‘光’,竟能直接剖析他人道心?”
“并非剖析,而是‘照见’。”张无忌解释道,“如同以明镜映照尘埃。道心本净,尘埃乃后天执念、外因熏染所聚。那‘光’,只是助他拨开尘埃,得见自身道心最初之貌。至于见后如何抉择,仍是他自己之事。”
“照见本心……”苏灵薇喃喃重复,”
张无忌不置可否。
两人一时无言。
片刻后,苏灵薇再次开口,声音恢复清冷:“玄真子师伯闭关之处,气息波动异常,隐有道韵冲突之象。宗门内已有猜测。”
她没有说猜测是什么,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张无忌道:“道心之痕,需自渡。外力可助其照见,却难代其抉择。”
苏灵薇深深看了他一眼,敛衽一礼:“药已送到,灵薇不便久留。张客卿好生休养。”
“仙子慢走。”
苏灵薇转身离去,步伐依旧轻盈,背影却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沉凝。
静室石门再度闭合。
张无忌拿起那瓶“温魂玉露”,拔开瓶塞,一股清冽提神的香气弥漫开来。
他饮下一小缕,药力化开,温和地滋养着略有损耗的神魂。
他重新闭上眼睛,心神沉入对“混沌道”与“解析之能”的更深层体悟中。
绝道崖一战,收获颇丰。
天衍宗,执法堂天牢最深处。
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禁制特有的灵光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静虚被关押在一间完全由玄铁打造、布满镇压符文的囚室内。
他身上的锦衣早已换成了粗糙的麻布囚服,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手腕、脚踝、脖颈上,都套着刻画了“锁灵禁”的黑色环扣,彻底封死了他所有灵力与外界天地的感应。
石门上的小窗被打开,凌云子的身影出现在外面。
他目光如电,扫过静虚周身。
禁制运作正常,静虚也确实没有再试图挣扎或自毁的迹象。
“带他出来。”凌云子下令。
囚室门打开,两名执法弟子进入,将静虚架起。
他依旧闭着眼,毫无反抗,如同木偶。
审问室内,灯火通明。
凌云子坐在主位,公孙羽侍立一旁,另有两名负责记录的执事弟子。
静虚被按坐在一张特制的石椅上,椅背延伸出的数道禁制锁链自动扣住他的四肢与躯干,形成一个稳固的束缚。
凌云子没有立刻问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静虚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中的疯狂、绝望、空洞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后的平静,平静得近乎死寂。
“静虚。”凌云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你可知罪?”
静虚的视线聚焦在凌云子脸上,嘴角甚至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
“弟子……知罪。”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异常平稳。
“所犯何罪?”
“滥用职权,勾结外门败类,私启绝道崖上古怨阵,挟持同门,意图残害宗门客卿,扰乱宗门秩序,险酿大祸……桩桩件件,弟子皆认。”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为何如此?”凌云子追问,目光锐利,“张无忌虽与你师尊理念有隙,但终究是宗门客卿,未曾违反宗规。你何至于下此毒手,动用禁术,不惜引动古怨,行同归于尽之举?”
静虚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凌云子,仿佛望向了虚空中的某处,声音低沉而清晰:
“因为师尊的道心……乱了。”
审问室内落针可闻。
“自张无忌到来,以其‘混沌之道’屡屡展现玄妙,师尊便寝食难安。”静虚缓缓道,语气平淡得可怕,“他坚守的‘纯粹正统’,那条他走了千年、也要求所有弟子跟随的道路,出现了质疑的声音。这声音不来自外部,而源于他自身道心的动摇。”
“弟子侍奉师尊日久,能清晰感知到他道心的不安。那不安,如同毒火,灼烧着他,也灼烧着弟子。”
“弟子之道,自入门起,便与师尊捆缚一处。师尊之道,便是弟子之道的基石与天空。基石若裂,天空若倾,弟子之道……亦无存续之必要。”
他收回目光,看向凌云子,眼中是一片澄澈的绝望。
“张无忌是异数。他的存在,他的道,本身便是对师尊之道的否定。要稳固师尊之道,要平息那道心毒火,最直接、最彻底的方法,便是‘净化’这异数。”
“绝道崖古怨阵,能最大程度激发怨毒与破灭意念,专污道心,克制一切‘异种’道韵。弟子笃信,只要成功‘净化’张无忌,以其‘异端’之覆灭为祭,必能重申师尊‘正统’之不可动摇,稳固其道心。”
“为此,弟子不惜一切代价。包括……弟子自己的道途与性命。”
他陈述完毕,重新垂下头,恢复了那死寂般的平静。
凌云子久久不语。
他预料到静虚会有说辞,却未料到其动机竟如此……纯粹而扭曲。
这不是简单的嫉妒或私怨。
这是一种将自我完全附庸于他人之道,并愿为之殉葬的极端。
公孙羽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执笔记录的弟子更是手都有些微颤。
“你所为之事,可知后果?”凌云子声音低沉。
“知道。”静虚答道,“身死道消,神魂俱灭。或被囚禁永世,受尽折磨。皆是弟子应得之报。”
“你可后悔?”
静虚再次沉默,这一次时间更长。
就在凌云子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后悔……未能以更决绝之方式,完成这场……‘殉道’。”
他没有后悔行凶,没有后悔残害同门,他只后悔“失败”本身。
凌云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与一股深切的寒意。
如此心性,如此认知,已入魔障。
“将他的供述,全部记录在案,画押确认。”凌云子对执事弟子吩咐,然后看向静虚,“静虚,在最终定论之前,你将一直关押于此。你好自为之。”
静虚不再言语,任由执事弟子上前,将记录玉简与印泥送到他手边。
他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颤抖着,在玉简末尾,按下了自己的神魂印记与血指印。
动作完成,他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石椅上,闭上了眼睛。
审问结束。
凌云子与公孙羽离开天牢,一路无话。
直到走出那阴森的建筑,重新沐浴在天衍宗的阳光下,凌云子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将审问结果,尤其是静虚那番‘陈述’,整理成玉简副本。”凌云子吩咐公孙羽,“一份入执法堂密档,一份……送去玄真子师叔的洞府外。”
公孙羽一愣:“副宗主,玄真师叔正在闭关疗伤,此刻送去这些,恐怕……”
“恐怕会刺激他,甚至令其道伤加重?”凌云子接口,目光复杂地望向主峰侧翼方向,“有些真相,越晚知道,裂痕只会越深。静虚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他应知道,他的‘道’,究竟培养出了什么样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