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傻孩子

张泠月回到住处,两只渡鸦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

“嘎——”小引叫了一声,在问她去哪儿了。

张泠月走过去,戳了戳它的脑袋。

“看戏去了。”

小引扑棱一下翅膀,表示听不懂。

张泠月也不解释,坐到桌前,倒了杯茶。

她打听过了,那家伙叫陈皮,住在马火庙,是个孤儿,没人管没人问,以前靠捞螃蟹和赌博过日子。

杀过不少人,但到现在还是个讨口子。

脾气烂、爱赌、没有道德下限。

还有那块“一百文,杀一人”的牌子。

这种人,没有道德观念、没有同情心、没有软肋,什么都没有。

但有用。

春四带着春申回去之后,第二天一早就又来了。

还带着她老娘,还有一小串铜钱。

张泠月看着面前这母女俩,有点想笑。

春四的老娘是个典型的江边女人,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子。她站在那里,局促不安地搓着手,嘴里反复说着“谢谢小姐救了我家傻儿子”。

春申站在边上,还是那副呆样一直盯着张泠月看。

“小姐,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春四把那串铜钱递过来,“知道您不缺这个,但您一定要收下。”

张泠月低头看了一眼那串钱,估计是她们家好几天的嚼用。

她伸手,把钱推回去。

“不用。”她笑了笑,“救人是应该的。”

春四一愣:“可是……”

“没有可是。”张泠月打断她,“这点钱对我来说有跟没有没啥区别,能救人一命何必吝啬。”

春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老娘眼眶红了,又要跪下道谢。

张泠月赶紧扶住她。

“大娘别这样,真的不用。”

她转头看向春申。

那孩子还盯着她看,眼睛亮亮的。

张泠月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下。

春申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傻乎乎的,笑得挺还好看。

接下来的几天,张泠月出门闲逛的时候,总能遇见春申。

那孩子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她的住处,每天一大早就蹲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就傻乎乎地跟着,也不说话,就跟着走。

张泠月走快,他就跟快。张泠月走慢,他就跟慢。

跟个小尾巴似的。

春四说,这孩子是想跟她玩。

张泠月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无聊的时候,倒也有心思逗逗小孩儿。

春申这孩子的确可爱。

春四生得漂亮,作为她的弟弟,春申当然也好看。

眉眼清秀,皮肤白白净净的,要不是那副呆样,放在哪儿都是个小帅哥。

可惜是个傻子。

别的小孩都嫌弃他,说他是个傻子,总欺负他觉得好玩儿。往他身上扔泥巴,抢他的吃的,把他推下水。这孩子还以为他们是在跟他玩游戏,每次被欺负了都不哭不闹,下次还傻乎乎地凑过去。

张泠月听着春四说这些,心里有点感慨。

这样也好。

不用去懂那些人性的污浊。

她蹲下来,看着春申。

春申也看着她。

“春申。”她叫了一声。

春申咧嘴笑。

张泠月伸手,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

“傻孩子。”

逗春申确实好玩。

这孩子不哭不闹,就喜欢眼巴巴地望着她。

你让他坐,他就坐。你让他站,他就站。你让他伸手,他就伸手。

乖得不像话。

张泠月有时候想,要是所有小孩都这么乖,这世界就太平了。

可惜不是。

这几天在江边闲逛,她看见太多别的小孩了。那些孩子一个个鬼精鬼精的,看人的眼神都带着算计。见到春申就欺负,见到她就躲大概是听大人说了,这个小姐不能惹。

张泠月也不在意。

她反而更喜欢春申。

傻是傻了点,但干净。

渐渐的,张泠月和春四倒也聊熟了。

她告诉张泠月,她爹是码头的工头,管着几十号人。她们一家子是在江边讨生活的渔民,春夏秋在江中捕鱼,冬天就拉纤。

以前都住在船上。

但现在不行了。

“水匪太凶了。”春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点恐惧,“前年冬天,有户人家住在船上,半夜被水匪摸上来,一家五口全死了。男的头被砍下来挂在船头,女的……”

她没继续往下说。

张泠月懂了。

所以现在这些渔民都只能生活在岸边,借着码头的军队保护自己。

“军队有用吗?”她问。

春四苦笑:“有用的时候有用,没用的时候……也就那样。”

张泠月点点头,没再问。

这年头,哪都一样。

又过了两天,张泠月决定再去江边看看。

这几天她没见着陈皮,不知道是输光了躲起来了,还是又去哪儿捞螃蟹了。

走到江边,果然看见陈皮蹲在老地方,手里拿着根毛竹竿,盯着江面发呆。

张泠月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陈皮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张泠月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站了一会儿,陈皮开口了。

“你又来干嘛?”

“看看。”

“看什么?”

“看你呀。”

陈皮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张泠月笑眯眯的。

陈皮嘁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盯江面。

“你有病。”

“是吗?我看你更像有病的人呢。”

陈皮不说话了。

张泠月也不走,就站在边上。

过了一会儿,陈皮忽然开口:“那傻子天天跟着你?”

“你还记得春申?”她还以为这人根本没把人放眼里呢。

“废话。”陈皮啃着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蟹腿。

“脑阔里头有包包。”

陈皮看见那小鬼,就觉得那小鬼和自己小时候有点像,活下来不活下来没什么区别。

不如死了算了,反正那种傻子也活不久。

张泠月笑了:“关你什么事?”

陈皮嘁了一声,没回答。

张泠月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多大了?”

陈皮瞥她一眼:“干嘛?”

“随便问问。”

陈皮沉默了一会儿,说:“十六。”

张泠月点点头。

看着跟个野狗似的,瘦得皮包骨头。她还以为他才十四岁呢。

张泠月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

“请你吃面。”

陈皮低头看着那几个铜板,又抬头看她。

张泠月以为他会傲气拒绝呢,结果他一把抓过铜板,揣进怀里。

张泠月失笑。

也是,难道她还指望狼崽子通人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