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泠月裹着羊皮袄，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
身后跟着沉默的张起灵，背着刀和干粮，还背着她所有的行李。
张泠月回头看了一眼。
他垂着眼，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雪沫，鼻尖冻得微红，一声不吭地跟着。
见她回头立刻抬眼，黑漆漆的眸子望过来，无声询问着。
“没事。”张泠月笑笑，“就看看你有没有跟丢。”
张起灵摇头。
他跟不丢。
张泠月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嘴角那点笑意未散。
天尊，小官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容易心软，心软容易误事。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倒是清醒。
“小官，你说咱们今晚能找着住的地方吗？”身后沉默两秒，然后是一如既往的“嗯。”
“小官。你不累吗？”
他摇头。
“不喘吗？”
他想了一下，似乎在体会“喘”是什么感觉。
然后继续摇头。
张泠月望着他，真诚地说：“我有点想把你踹下去。”
张起灵眨眨眼，握她手的力道紧了紧。
小隐在空中盘旋，发出一串嘎嘎嘎的叫声，刺耳的笑声像只乌鸦精。
“……你也闭嘴。”
天黑得很快。
雪山里的天黑了是真的要命，光线嗖一下就没了，像有人把灯吹熄了。
张泠月看着远处山壁上那个黑乎乎的洞口，果断做了决定：“今晚住那儿。”
张起灵点头，拉着她往那边走。
山洞不深，看起来就三四丈，最里头堆着不知哪年哪月留下的枯柴和兽骨。
张泠月站在洞口环顾一圈环境………
算了，白茫茫一片就这样吧。
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张起灵已经蹲下身，把那堆枯柴拢起来，三两下架好。
她蹲过去点火，火苗窜起来，暖意漾开，映得两人脸上都染了橘红色。
小隐落在洞口石头上，小引不知从哪儿叼了根干树枝扔过来，落在张泠月脚边。
张泠月捡起那根树枝，看了小引一眼。
小引歪头，嘎了一声。
人，夸我！
“谢谢。”她说。
小引挺起胸脯，像只骄傲的大肥鸡。
还是黑黢黢的肥鸡。
张起灵起身，往山洞深处走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拎着几块扁平的石头。
他把石头码在火堆边，铺平，又解下背上毡毯展开，铺在石头上。
然后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张泠月。
张泠月看他。
他看回来。
“……让我躺上去？”她指着那堆临时床铺。
张起灵点头。
“你呢？怎么睡。”
张起灵抬头看她。
张泠月指了指狭小的山洞：“这山洞就这么点地方，你睡那边，我睡这边？”
张起灵摇头。
“那你想怎么睡？”
“一起睡。”
张冷月：“……”
这孩子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直接？
她都长这么大了！根本经不起诱惑啊。
“小官，你还记得我说过外面有一种说法叫‘男女有别''吗？”
张起灵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
也对，之前失忆了就什么都不记得。
现在记忆回想起来了，张家族规就没讲过所谓的男女有别。
世俗礼法不知道，人伦纲纪也没有，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跟着她，守着她，别让她跑了。
她看着张起灵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张泠月沉默了两秒，走过去，在毡毯上坐下来。张起灵跟着坐过来，挨着她，肩膀贴着她肩膀。
张泠月侧头看他。
他垂着眼，拿一根枯枝拨弄火堆，火光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洞外风声尖啸，裹着雪粒打在石壁上，沙沙响。
张泠月忽然想起那些现代日子——暖气房、羽绒被、手机、WiFi。
高智能科技，我在二十世纪很想你……
张泠月裹紧藏袍，往火堆边挪了挪。
张起灵放下枯枝，看着她。
“冷？”
张泠月摇头：“还——”
话没说完，他已经挪过来，手臂从身后环上来，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后背贴上他胸口，温热的，带着衣料下稳定的心跳。
她僵住。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抱着她躺下去。
“这样不冷。”
张泠月眨了眨眼睛。
腕间大渡厄铃轻轻晃了晃，小引在洞口嘎了一声，被小隐啄了一翅膀，两只乌鸦滚打成一团钻进角落里……不见了。
她忽然有点想笑。
“……小官。”
“嗯。”
“你这样我睡不着。”
他沉默了两秒，手臂松了一点，但没放开。
“那，”他顿了顿，“闭上眼睡。”
张泠月：“……”
她偏过头，就着火光看他。他垂着眼看她，眸子黑漆漆的，里面映着跳动的火焰，和一个小小的她。
“你不睡？”她问。
“守夜。”
“山洞里没别人。”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万一。”
她叹了口气，把头靠回他胸口，闭上眼。
“那你也闭眼休息。”
“……嗯。”
身后的人应了一声，乖乖闭上眼睛。
洞外风雪呼啸，洞内火堆噼啪轻响，身后是温热的怀抱和稳定的心跳。
张泠月睡着了。
半夜醒过一次。
火堆暗了，只剩暗红的余烬。身后的人呼吸均匀，环着她的手臂一动不动。
她轻轻抬头，借着微光看他。
她看了几秒，重新靠回去。
闭眼。
第二天继续赶路。
雪停了，天更蓝，蓝得晃眼。
张泠月走得脚底板发麻，心里把墨脱的距离骂了八百遍。偶尔回头，冲张起灵笑一笑。
“累不累？”张起灵摇头。
“饿不饿？”张起灵摇头。
“想不想方便？”
张起灵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摇头。
张泠月笑出声。
逗他真好玩。
小隐小引飞出去转了一圈，嘎嘎叫着飞回来，落在她肩头。
“嘎。”小隐叫了一声。
张泠月眼神微动。
“多少人？”
小隐歪头，又叫了一声。
好多，十几。
张泠月点点头，没说话。
十几个人，这么看得起她和张起灵啊？
张起灵走过来，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目光往远处看。
雪地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