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看着张二驴涨红的脸,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张二驴的血性,他懂,可血性在日本人的飞机大炮面前,有时候就像山坡上的蒲公英,风一吹就全散了。
他想起孙竹刚在县城说的那些话,“识时务者为俊杰”“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有那句赤裸裸的威胁,“日本人不允许私人拥有武装”。
“二驴,”他吐了一口烟圈,烟雾在眼前散开,像一层模糊的纱,“日本人来了,这世道已经变了。咱们手里的民团,怕是留不住了,日本人不允许私人拥有武装。”
张二驴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那……那咋办?这乱世,没枪杆子,跟没穿裤子出门有啥区别?谁都能上来啃一口!前几年闹土匪、闹兵患,哪回不是靠枪杆子才保住的大院?”
“走一步看一步吧。”李二狗站起身,把烟头扔在脚下,用鞋底用力地搓了搓,“你先去把院里的枪收拾收拾,找个隐蔽的地方先藏起来。藏枪的地方别声张,就你自己知道就行。”
胡家大院的民团,李二狗只信任张二驴。
张二驴还想说什么,看李二狗脸色沉了下来,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把枪装入枪套,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院子里很快只剩下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
李二狗慢慢往自己的院子走。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地打碎的银钱。
院子里静得可怕,往常这个时候,于兰芝总会在廊下等他,手里抱着梦瑶。
张玲玉会坐在窗前等他,灯光透过窗纸,映出她那张柔美的侧脸。
李素文说不定会跳出来,吓他一跳,然后送上一个甜蜜的吻。
可现在,于兰芝和张玲玉去了上海,李素文在清风农场,还有宋小曼一直没有消息,生死未卜……偌大的院子,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像潮水似的漫上来,从脚底一直淹到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走到廊下,坐在平时于兰芝常坐的那张竹椅上,椅子冰凉,没有一点温度。
他想起几年前,自己还是一个穿着破棉袄、揣着一块银元出来找活计的穷小子,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要不是进了胡家大院,阴差阳错遇到了于兰芝,他现在说不定早就饿死在哪个角落,或者死在军阀混战的乱枪底下了。
这些年,他一步一步往上爬,目前拥有了近千人近千条枪的清风集团,手下的弟兄个个能征善战。
在几大外国银行的保险柜里,锁着数不清的美元、英镑,还有一箱箱的金条。
在上海的租界区,他还有一双活泼可爱的儿女。
还有几个知冷知热的红颜知己……
男人这一辈子想有的,李二狗好像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