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整天,李山河都在安排家里的事。
早上他先去了鹿圈,跟图布辛交代了一番,老头子拄着拐棍点头,说你放心去,鹿的事有我在。
回来之后他把獾子叫到院子里。
"獾子,我出趟远门,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这段时间家里的事你多上心,四妮儿的松子生意你帮着盯一下,镇上仓库那边别断了货。"
獾子搓了搓手,点头应下。
"李总你放心,家里的事交给我,出不了岔子。"
"还有,琪琪格下个月中旬要生,到时候你提前去镇上把王大夫请来,别等到临了再跑。"
"记住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山河坐在炕桌前面,一家人围了一圈。
田玉兰看他的眼神就不对,女人的直觉比什么都准,她知道自己男人又要走了。
"当家的,你是不是又要出门?"
李山河夹了一筷子酸菜,嚼了两口咽下去。
"嗯,后天走。"
"去哪儿?"
"北边,办点事。"
田玉兰没再问了,低头扒了两口饭,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多久回来?"
"半个月。"
"你每回都说半个月,上回说半个月,结果去了仨月。"
李山河放下筷子,看着她。
"玉兰,这回是真的,半个月,最多二十天,我一定回来。"
田玉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圈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嘴唇抿了一下。
"你答应我的,每个月打一回电话。"
"我记着呢。"
"还有,别太拼了。"
"知道。"
萨娜在旁边抱着儿子喂奶,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眼睛里也带着担忧,但她没说话,只是看了李山河一眼,又低下头去。
琪琪格挺着大肚子坐在炕头上,手摸着肚子,嘴唇动了动。
"当家的,你能不能等我生完再走?"
李山河心里一软,但他知道等不了。
"格格,等不了了,这趟事急,但我保证,你生的时候我一定赶回来。"
琪琪格的眼眶红了,低下头没再说话。
王淑芬从灶房端着一盆汤进来,看见这场面,把汤往桌上一搁。
"老二,你又要跑?"
"妈,有急事。"
"你的急事比你媳妇生孩子还急?"
"妈,我……"
"行了行了,我也懒得说你了,说了你也不听,你就是个坐不住的命。"
王淑芬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瞪了他一眼。
"你走可以,但你给我记住了,琪琪格要是生的时候你不在,你就别回这个家了。"
"妈,我一定赶回来。"
"哼。"
下午,李山河给哈尔滨的魏向前打了个电话,让他通知赵刚后天从大连赶到海拉尔军用机场集合。
魏向前在电话那头问了一句。
"李总,这趟去哪儿?"
"你别管去哪儿,让赵刚带上家伙事儿,轻装,别带太多人,就他一个。"
"明白了。"
挂了电话,李山河又拨了宋子文的号码。
越洋长途接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宋子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港岛特有的那种精明劲儿。
"李总,什么事?"
"子文,我可能半个月不在国内,港岛那边的事你全权处理,有拿不准的先压着,等我回来再说。"
"去哪儿?方便说吗?"
"不方便。"
宋子文没再追问,应了一声。
"明白,港岛这边您放心,太古的合同下周签字,仓储产权过户手续我盯着,股票那边长实浮盈快到五十了,要不要减仓?"
"先不动,等我回来再说。"
"好。"
"还有,子文,如果半个月之后我没跟你联系,你就把账上的钱分三份,一份打到大连赵刚那里,一份留在港岛维持运转,剩下一份……"
李山河顿了一下。
"剩下一份怎么处理?"宋子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
"剩下一份你自己留着,算我欠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李总,您这话说得我心里发毛,到底去干什么?"
"别多想,就是以防万一,我这人做事喜欢留后手,你知道的。"
"那您多保重。"
"嗯。"
挂了电话,李山河站在堂屋里,把目光投向墙角那个上了锁的铁皮柜子。
他走过去,从脖子上摘下钥匙,打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外经贸部的特别贸易代表证,特种金属进口许可证,还有一把擦得锃亮的五四式手枪和两个满装弹匣。
他把证件揣进贴身的内兜里,手枪别在腰后,弹匣塞进棉袄口袋。
然后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件东西,一件黑色的貂皮大衣。
这件大衣是去年从苏联带回来的,顶级紫貂皮,瓦西里送的,说是远东军区司令员级别才穿得起的货色,李山河一直没舍得穿,压在柜子底下吃灰。
他把大衣抖开,披在身上,貂皮的触感又软又暖,重量压在肩膀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晚上临睡前,他去了趟西屋看琪琪格。
琪琪格已经躺下了,但没睡着,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
"当家的。"
"格格,睡了没?"
"睡不着。"
李山河在炕沿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肚皮底下有什么东西踢了他一脚。
"这小子劲儿挺大。"
琪琪格笑了一下,眼睛里还是有泪光。
"当家的,你这回去的地方很远吧?"
"有点远。"
"比港岛还远?"
"比港岛远。"
琪琪格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攥得很紧。
"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你。"
"我等你回来给孩子取名字。"
李山河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等我回来。"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院子里的雪被风吹得打旋儿。
李山河穿着那件黑貂皮大衣站在院门口,彪子背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站在他身后,包里鼓鼓囊囊的,装着干粮和弹药。
李卫东把那辆北京212吉普车发动了,引擎在寒风里突突突地响,排气管冒着白烟。
"二哥,车热好了。"
"嗯。"
李山河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堂屋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那是田玉兰点的油灯,她没出来送,但灯一直亮着。
大黄从窝里钻出来,摇着尾巴蹭了蹭李山河的腿,呜呜叫了两声。
李山河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
"看好家。"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彪子钻进后座,李卫东挂上挡,吉普车碾着积雪驶出了院门。
车灯在黑暗中劈开两道光柱,照亮了前方白茫茫的路面。
彪子在后座裹紧了军大衣,搓了搓手。
"二叔,莫斯科冷不冷?"
"比咱们这儿还冷。"
"那我这身棉袄够不够?"
"不够,到了海拉尔再给你整一件。"
彪子嘿嘿笑了一声,把脑袋往军大衣领子里缩了缩。
"二叔,咱去莫斯科接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上回在苏联见的那个骑坦克的娘们儿?"
李山河没回头,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就问问嘛,那娘们儿长得是真带劲儿,就是脾气太暴了,上回差点把我脑袋拧下来。"
"闭嘴,睡觉,到海拉尔还有一千多里地。"
彪子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越来越小,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吉普车在雪地里颠簸着往北开,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白色旷野,远处的山脊线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若隐若现。
李山河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点上,烟头的红光在车厢里明明灭灭。
莫斯科。
前世他从来没去过那个地方,这辈子的所有先知先觉,到了莫斯科就全成了瞎子。
但有些事,不是因为看得见才敢做,而是因为不做就什么都没有。
车灯照亮了前方路牌上的字,哈尔滨,三百八十公里。
李山河把烟头掐灭在车窗缝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