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港岛。
宋子文冲进唐楼三楼办公室的时候，手里的报价机差点摔在地上。
“李老板，破了，破两百了。”
李山河正靠在椅子上抽烟，听见这话，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中。
“多少？”
“一百九十九点八，东京开盘直接跳空低开,现在还在跌。”
宋子文把报价机放在桌上,屏幕上的绿色数字跳得飞快。
李山河站起来走到报价机前面,弯腰看了一眼。
一百九十九点六。
一百九十九点三。
一百九十八点九。
数字像瀑布一样往下掉,每跳一次,宋子文的呼吸就粗一分。
“李老板,这是主升浪的最后一段了,各国央行的联合干预资金已经全部入场,日元这一波要涨到天上去。”
李山河把烟叼在嘴里,声音不紧不慢。
“宋先生,咱们还有多少仓位？”
宋子文翻开笔记本,手指在上面划了两下。
“第二批和第三批全在,加上中间追加的部分,总持仓大概两百八十万美金,按现在一百九十八的价格算,浮盈已经超过两百万美金。”
李山河把烟灰弹进搪瓷缸里。
“英镑那边呢？”
“英镑空单持仓一百五十万美金,现在英镑兑美金已经跌到一点三二,浮盈大概八十万美金。”
李山河走回桌前坐下来,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全平。”
宋子文的手停在半空中。
“全平？”
“对,日元多单全平,英镑空单全平,一股不留。”
宋子文推了推眼镜。
“李老板,日元还在涨,英镑还在跌,现在平仓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
李山河把烟按灭在搪瓷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宋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觉得日元能涨到多少？”
宋子文想了想。
“按照现在的势头,破一百九十是肯定的,如果央行继续加码,一百八十都有可能。”
“那你觉得咱们能拿到一百八十吗？”
宋子文愣了一下。
“这个……”
“拿不到。”
李山河转过身来看着他。
“日元涨到一百九十的时候,全世界的对冲基金都会开始平仓,到时候市场上全是卖单,你想平都平不出去,等到一百八十的时候,咱们的利润早就回吐一半了。”
宋子文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
“那英镑呢？”
“英镑也一样,现在一点三二已经是阶段性低点了,再往下跌的空间不大,但反弹的风险很高,一旦英国央行出手干预,英镑一天能涨回一点三五,到时候咱们的空单就全砸手里了。”
宋子文沉默了几秒,合上笔记本。
“我明白了,您是要落袋为安。”
“对,落袋为安。”
李山河走回桌前,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
“宋先生,做生意有句话叫吃鱼吃中段,鱼头鱼尾留给别人,咱们已经吃到中段了,剩下的让别人去抢。”
宋子文点了点头,拿起电话拨永安证券。
“老陈,我是宋子文,日元多单全部平仓,所有批次全平,市价出,对,现在就出,马上。”
电话那头老陈说了一串什么,宋子文嗯了两声挂了,又拨了大阪和名古屋的经纪商,同样的指令重复了两遍。
“李老板,平仓指令已经挂出去了,等成交确认。”
李山河点了点头,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日元,英镑,全部清仓。
彪子从隔壁溜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菠萝包。
“二叔,又要平仓了？”
“对。”
“能赚多少？”
“等确认了你就知道了。”
彪子把菠萝包塞进嘴里,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脚翘在茶几上。
桌上的电话响了,宋子文接起来。
“老陈,成交了？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大阪经纪商。
“成交均价一百九十七点五？好,谢谢。”
第三个电话,名古屋确认。
“一百九十七点八？好的,辛苦了。”
宋子文挂掉最后一个电话,拿起计算器,手指按了足足三分钟,纸上写了一行又一行,最后在最底下画了一道粗粗的横线。
他抬起头来,声音有点飘。
“李老板,日元多单全部平仓完成,三个通道加在一起,本金加利润,总回收四百二十万美金。”
彪子嘴里的菠萝包渣子喷了出来。
“多,多少？”
“四百二十万美金。”
宋子文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其中本金回收大约两百八十万,净利润一百四十万。”
他翻了一页笔记本。
“英镑空单也平完了,本金回收一百五十万,净利润八十万。”
宋子文把计算器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两边加在一起,总回收八百五十万美金,总净利润两百二十万美金。”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
彪子从沙发上蹦起来,两只手在大腿上拍得啪啪响。
“二叔,八百多万,八百多万美金啊,这得多少钱啊,我算不过来了。”
李山河把烟叼在嘴里,靠在椅背上。
“宋先生,钱到账之后第一件事,把之前收购三家公司欠的尾款全部付清,林记航运下个月的运营费用预留出来,安保公司的工资和设备采购款拨出去。”
宋子文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这些加起来大概五十万美金。”
“拨完之后还剩多少？”
“加上之前账上剩的,总共大概八百万美金的可用资金。”
李山河把烟按灭在搪瓷缸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够了。”
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圆圈里面写了两个字:回家。
宋子文看着白板上的字,愣了一下。
“李老板,您要回东北？”
“对,港岛这边的事差不多了,太古的军火把柄已经捅出去了,施雅伦的位子坐不稳了,码头的份额咱们也拿到了,剩下的事你和二楞子能处理。”
宋子文合上笔记本。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走？”
“这两天就走,最晚不超过月底。”
彪子在沙发上搓着手。
“二叔,咱们要回家了？”
“对。”
“那我赶紧收拾东西。”
彪子转身要走,李山河叫住了他。
“彪子,你先别急,我还有事要交代。”
彪子站住了,回过头来。
“二叔,啥事？”
李山河走到桌前,拉开最下面那层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五万美金,你拿着,回去之前给兄弟们发一遍。”
彪子接过纸袋,掂了掂,沉甸甸的。
“二叔,这么多？”
“不多,这些兄弟跟着咱们在港岛拼了这么久,该给的得给。”
彪子把纸袋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二叔,我知道了。”
李山河转头看着宋子文。
“宋先生,我走之后,港岛这边你全权负责,码头的事交给二楞子,股市的事你自己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宋子文点了点头。
“李老板,您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还有一件事。”
李山河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宋子文。
“这是给你的分红,五十万美金,打到你的海外账户里。”
宋子文接过信封,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李老板,这太多了。”
“不多,这是你应得的,没有你,日元和英镑这两笔生意做不成。”
宋子文把信封收进公文包里,站起来朝李山河鞠了一躬。
“李老板,谢谢您。”
李山河摆了摆手。
“别客气,咱们是合作伙伴,你赚到了,我也赚到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深水埗熙熙攘攘的街道。
“宋先生,港岛这边的格局要变了,太古倒不了,但施雅伦这个人可以倒,他倒了之后太古换一个人来管港岛的事,新来的人不了解情况,至少得半年才能理清头绪,这半年就是咱们的窗口期。”
宋子文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窗口期用来做什么？”
“把码头的份额吃下来,把华资的客户稳住,把燃油供应的渠道彻底打通,等太古反应过来的时候,港岛的格局已经变了。”
宋子文合上笔记本,拿起公文包。
“李老板,我明白了,您放心回去,港岛这边交给我。”
李山河转过身来,看着他。
“宋先生,我信你。”
宋子文出去之后,彪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李山河旁边。
“二叔,咱们真要回家了？”
“对。”
“那萨娜嫂子和琪琪格嫂子呢？”
“她们快生了,我得回去陪着。”
彪子挠了挠后脑勺。
“二叔,我也想回家了,港岛这地方虽然热闹,但总觉得不是咱们的地方。”
李山河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之后好好歇几天,等明年开春,咱们还得出来。”
“还出来？”
“对,港岛这边的事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大的生意要做。”
彪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多大？”
李山河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大到你数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