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立区，北千住。
往常入夜之后，神社的后山便会沉入一片幽静。
唯有在夏季，树林深处会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与虫吟，交织成属于后山的不变夜曲。
基本上，外面是不会有什麽人声传到宅邸。
但现在不同了。
自从岳熊大神显灵的消息传遍网际网路，那些知名神社、名刹佛寺，迅速被人潮淹没。
每日天不亮，便有长长的人龙蜿蜒在参道两侧，祈求平安、祛病、招财、结缘————
但那些大社的地盘有限，无法接待所有香客。
有些人转而前往那些平日裡无人问津的小神社。
毕竟，岳熊大神早年也不是什麽知名的神明。
就这样，前田家这座本已濒临消亡的小神社，便猝不及防地被捲入这股「神佛景气」的浪潮。
前田优希偶尔会在心底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她很想告诉那些虔诚许愿的香客。
她们家供奉的是稻荷神。
祂最初的权柄，只是掌管五穀丰登。
至于财运、商业繁盛、诸愿成就————
那都是后世的人们擅自加上去的衍生功能。
但转念一想，连五穀丰收这个核心神职，本身不也是古代信众赋予神明的业务范围吗？
神明真正的权柄是什麽？
谁又说得清呢。
这些念头，她只是在脑中轻轻一转，便妥善收好，不会说出口。
毕竟，一个女高中生站在神社廊下，一本正经地对信徒科普「神明职能的演化史」，怎麽看都有些不合时宜。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系好围裙，走进厨房，将晚餐备好。
然后自己先安静地吃完。
父母如今已辞去那些贴补家用的兼职，全心全意投入到「神职」的本业中。
贩卖御守、书写神签、解签释疑————
当前神社的生意太火爆，以至于连每日的用餐，都不得不轮班进行。
前田优希曾提出将饭菜送过去，却被父亲婉拒了，认为在信徒面前端着碗扒饭，实在有损神官的体面。
前田优希便不再坚持。
她将电饭煲调至保温模式，菜餚覆上保鲜膜，整整齐齐码在托盘裡。
收拾好厨房后，她踏着走廊下柔和的暖色灯光，回到自己的卧室。
和每一个寻常的夜晚一样，她在书桌前坐下，翻开课本和笔记，开始複习白天所学的知识。
笔尖在纸面游走，思维在定理与公式间沉潜，窗外隐隐传来夜虫的鸣声。
直到「叮」的一声，手机屏幕亮起。
是松尾梦子发来的短视频连结。
前田优希没有立刻点开。
紧接着，一条长达二十秒的语音消息追了过来。
她点开，好友那高亢到几乎破音的尖叫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优希酱，你快看快看快看。
狐狸出现在纽约，而且他换了一身全新的装扮！
我的天啊太帅了吧，我觉得我的心跳快得要从胸口蹦出来了，世上怎麽会有这麽帅的人啊。」
前田优希微微一怔。
————纽约？
她印象中，狐狸的活动范围始终围绕着东京，从新宿到涩谷，从大久保到银座。
怎麽忽然间，就跨越太平洋？
她点开那条短视频。
界面跳转到海外版抖音，镜头显然是匆忙间从某栋高楼的窗口拍摄，画质不算清晰，却足以捕捉到那个悬浮在空中的身影。
确实是狐狸。
但不再是那身熟悉的中世纪战士，更像一位尊贵而神秘的法师。
前田优希滑动屏幕，翻看评论区。
日语、英语、西班牙语、俄语————
来自世界各地的留言如潮水般涌入。
许多IP显示为纽约本地的用户，兴奋地分享着第一手信息。
比如说，狐狸在纽约某个区干掉哪一个帮派，那个帮派平时又是干什麽的————
每一个评论后面，都跟着大片的欢呼与喝彩。
狐狸正在以东京的方式，清洗纽约。
前田优希能理解那些人的欢呼。
作恶之人理应得到惩戒。
唯有如此，才对得起千千万万遵纪守法的普通人。
但她还是忍不住放下手机，思绪不由飘向另一个问题。
如果是青泽————面对同样的情形，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她想了想。
没有得出明确的答桉。
但她心裡无比确信一件事，老师一定会比狐狸处理得更好。
他温和而不懦弱，理性而不冷酷，善良而不软弱。
就像她笔下那位勇者，知晓世界的黑暗，却从不后退半步，见证过太多的死亡，却依然珍视每一个该被守护的生命。
不，应该说，老师就是她塑造勇者时最重要的「原型」。
前田优希想起课堂上，他捏着粉笔，不厌其烦地讲解数学题。
想起课后他被优等生们围住，一个一个耐心解答问题，脸上永远挂着那副温和的神情。
她头顶【光明圣女】的标籤，悄然泛起一层温暖的绿色微光。
啾。
那抹绿光从标籤上剥离，如同一道流星，鑽出开的窗户。
前田优希浑然不觉。
她只是看着好友又发来的一条长达四十秒的语音，无奈地笑了笑，再次点开。
今晚的複习计划只能延后，改为先满足松尾梦子那旺盛得无边无际的分享欲了。
那道绿光，以难以想像的速度越过茫茫大海，横跨整片太平洋。
最终，抵达纽约。
穿透曼哈顿层层叠叠的摩天楼群，掠过哈德逊河倒映的波光，在唐人街密集的老旧公寓与悬挂着繁体招牌的骑楼之间灵巧穿行。
飞入良盛大厦顶楼那扇敞开的门，精准地没入青泽的眉心。
刹那间，青泽识海的精神力全部冻结。
咔。
识海深处，又传来一声极轻、极清脆的碎裂声，进而，裂缝从凝固的精神力表面炸开，无数细密的裂纹迅速蔓延，如同蛛网，如同闪电，覆盖整个识海。
然后，坍塌。
这不是崩溃，是突破。
从每一道裂隙之间，汹涌澎湃的精神力，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磅礴，如同压抑已久的地底涌泉，喷薄而出。
识海在疯狂扩张。
曾经那片宁静的小湖泊，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延伸，到中型湖泊，再到大型湖泊。
伴随着精神力质变，青泽头顶【中级法师】的标籤，发出「啪」的轻响。
碎裂。
无数细小的光片在空中短暂悬浮，随即迅速旋转、重组、拼合，如同被无形之手精密操控的拼图。
雪白的新生光芒亮起，新的文字在光芒中逐渐凝实：【高级法师】。
标籤定型的刹那，青泽的世界，骤然变得不同了。
感知范围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外爆炸式延伸。
半径一百米、五百米、八百米————一千米。
到达这个距离时，那疯狂的扩张才终于缓缓止息。
在这个半径一千米的球形空间裡，唐人街这片区域，从良盛大厦所在的街道，到纵横交错的背街小巷，再到那些拥挤公寓的每一个房间。
一切，尽在掌握。
不是那种通过精神力探测，从而在脑海生成不同画面的信息反馈。
更像是他同时站在每一个角落，用自己的眼睛，亲眼看着这一切正在发生。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妙体验。
以至于，面前客厅里，那八十二名被腰斩的良胜公会高层，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嚎与呻吟，此刻听在青泽耳中，竟也带上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彷佛为这场酣畅淋漓的突破而奏响的背景乐。
青泽将那张开至千米的感知网络缓缓收拢，如同巨鲸收回它铺天盖地的触鬚。
他的视野重新收束于眼前的客厅，开口道：「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
林美凤摇了摇头。
她站在血泊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些在地上痛苦蠕动、扭曲挣扎的仇人们，「狐狸大人，请让我留在这裡。
我要看着他们咽气，我要再多听一会儿他们的哀嚎。」
她觉得自己以前看过的电视剧都在骗人。
什麽「大仇得报后只剩空虚」，全是矫情。
她现在只觉得无比嗨皮。
没有什麽，比俯视仇人在眼前痛苦哀嚎的姿态，更令人感到酣畅淋漓。
当然，这也与她长年身处美国有关。
在这片土地上，她早已见过太多光怪陆离的妖魔鬼怪。
此刻面对这满地的腰斩者、横流的鲜血、刺耳的哀鸣，她只感到快意。
一丝厌恶都没有。
「好。」
青泽没有再多说什麽。
他背后的金色光翼轻轻一振。
没有掀起任何风。
他的身形，便已以肉眼完全无法捕捉的速度，无声且迅疾地掠出了门外。
视线落在隔壁街头的六道身影上。
那六人正在狂奔。
他们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夹克，腰间隐约可见手枪的轮廓。
就在刚才张开感知的一瞬间，青泽已经清晰地「捕捉」到他们脑中翻涌的情绪。
恐惧。
焦虑。
结合他们居住的地方和选择逃跑的方式，青泽断定。
这六人，便是良胜公会专门负责处理「见不得光」业务的黑手套。
虽然他们头顶没有浮现红名标籤。
但既然遇上了，便没有放过的道理。
他无声地出现在最后一人的背后。
伸出手，轻轻搭上那人的肩膀。
「啊！」
男人发出近乎崩溃的尖叫声，整个人勐地向前踉跄，差点扑倒在地。
前方五名同伙齐齐转身，枪口仓皇地指向后方。
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以及同伴那张惊恐方状的脸。
「溷蛋！都他妈什麽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
为首的赵峰破口大骂，额头的青筋暴起，持枪的手却因过度紧张而微微颤抖。
被拍肩的林虎嘴唇剧烈哆嗦，他抬起剧烈颤抖的手臂，指向赵峰等人的背后。
「————狐————狸————」
这个名字如同从喉管里挤出来的。
赵峰等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勐地转身，依旧空无一人。
下一秒，青泽悄无声息地「绕」回来，他的手掌再次搭在林虎的肩上。
「呀啊！」
林虎彻底崩溃了。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五人再次齐齐转头，还是没发现有敌人。
赵峰气得几乎把枪口戳到林虎脸上，怒吼道：「你他妈再敢开这种玩笑，老子一枪崩」」
。
话音未落。
他忽然看见林虎的眼神。
那是一种面对死亡的恐惧，不对劲，不像是演得————
赵峰手指僵在扳机上。
「他没开玩笑。」
一个声音很轻，很近，就在他身后。
赵峰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他来不及回头。
青泽将金色魔力灌入手中的烈阳法杖，再举起法杖，如同随意驱赶一隻扰人的飞虫，轻轻地向前一挥。
杖首的边缘，擦过赵峰的腰侧。
轰！
彷佛被一座无形的山峰正面撞上，又彷佛身体内部被灌入了过量到无法承载的能量。
赵峰整个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原地炸开。
不是四分五裂的那种爆炸。
是雾化。
血肉、骨骼、衣物、随身携带的枪械————
一切构成「赵峰」这个人的物质，在接触魔力灌注的那一瞬间，彻底崩解成一蓬猩红的血雾，在晨风中缓缓弥散，又被吹成更细碎的微粒，最终消弭于无形。
剩馀四人还没来得及反应。
青泽随手又是四下轻挥。
噗噗————
不过眨眼之间，又多了四蓬相继绽放、又迅速消散的血色烟花。
林虎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惊惧地张大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异气音。
往常他总是和人说，自己第一次杀人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天生胆大。
此刻，他的心脏正以超过一百八十下的频率疯狂撞击着胸腔。
然后，他的胃剧烈痉挛。
「呕！」
一股溷着胆汁与胃酸的液体，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在人行道上。
紧接着，他瞪大了眼睛，瞳孔逐渐涣散。
身体向后直直倒去，居然被吓死了。
青泽低头看一眼那具倒在秽物中的尸体，微微摇了摇头。
背后的金色光翼轻轻一振。
嗖，他的身形冲天而起，如一道逆流而上的流星，瞬间飞跃唐人街一栋栋低矮的建筑物。
半径一千米的感知再次对外张开。
目的地很明确，就是感知中那道金色标籤所在的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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