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启明时代

他顿了顿,指向远处格物院上空的火光:“现在朕知道了,盛世不只是这些。盛世是夜里还有人愿意干活,因为他们知道干的活能换来好日子;是铁锤声、汽笛声吵得人睡不着,但没人抱怨,因为他们听得出这是兴旺的声音。”

李易沉默片刻,轻声道:“可是皇爷爷,这样的夜晚,长安有,洛阳有,扬州有,但更多的州县还没有。岭南的村庄,安西的牧场,剑南的山寨……那里的百姓,夜里依然只能听见虫鸣狗吠。”

“所以你要建铁路,要铺电报,要让云轨修遍天下。”李世民转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深刻而清晰,“易儿,朕问你一句实话——你心里那张蓝图,到底有多大?”

李易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南方,仿佛能透过千山万水看见珠江口的“大同号”,看见西江畔正在勘探的铁脊山,看见更远处那片蔚蓝的、尚未被大唐船队完全探索的海洋。

“皇爷爷,”他终于开口,“您可记得《禹贡》里划分的九州?”

“自然记得。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

“那是陆地上的九州。”李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孙儿心里,还有另一个九州——是海上的九州。从广州至占城,从泉州至流求,从登州至高丽,从波斯湾至天竺……每一片能航行大唐商船的海域,每一处能停泊铁甲舰的港湾,每一座愿意接受宝钞交易的港口,都是大唐的‘海疆九州’。”

李世民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睁大。

“陆地九州,靠的是田赋、丁口、州县;海疆九州,靠的是航线、商埠、工厂。”李易继续说,“陆地上的百姓,我们让他们有田种、有饭吃;海上的百姓,我们让他们有船开、有货运。陆地的赋税来自粮食布匹,海疆的赋税来自关税商利。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动,光影在李易脸上跳跃。

“所以铁脊山要开矿,天听塔要建,云轨要铺,‘大同号’要出海。”李易最后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大唐的百姓,无论是在陆地上耕田,还是在海上行船,都能活得比他们的父辈更好,都能相信他们的子孙会活得更好。”

李世民久久不语。

“易儿,”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朕最佩服你什么吗?”

李易摇头。

“不是你懂多少格物,不是你会造多少机器。”李世民一字一句,“是你始终记得,这些钢铁、蒸汽、电报,最终都是为了‘人’。你不像有些读书人,一说起天下就只想到圣贤书;也不像有些武将,一说起强国就只想到开疆拓土。你想的是田里的农人能不能少流点汗,船上的水手能不能多挣点钱,作坊里的工匠能不能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铜牌上——这才是真正的‘仁’。”

他拍了拍李易的肩膀,力道很重:“继续做吧。朕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替你撑几年。等哪天朕撑不住了,你就自己站到最前面去。到那时,别回头,一直往前走。”

说完,皇帝转身离去,玄色斗篷在夜色中翻卷,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李易站在原地,望着祖父离去的方向,忽然深深一揖。

这一揖,持续了很久。

当他直起身时,眼中已没有彷徨,只有清明如水的坚定。

回到殿内,李易重新铺开一卷空白的奏折纸,提笔蘸墨。

笔尖在纸上停顿片刻,然后开始移动,一行行字迹在烛光下浮现:

“臣李易谨奏:天授十三年十月廿八,奏请设立‘海事总署’,统辖大唐水师、商船队、港口、灯塔、海图测绘、船员考绩等一切涉海事官。署址设于广州,直属东宫。首任总署大臣,请以原广州都督冯盎兼任。”

“海事总署下设四司:航务司掌商船注册、航线规划、运价核定;港务司掌港口建设、码头管理、关税征收;水师司掌舰船建造、海军训练、海上巡逻;海事学堂司掌船员培养、海图绘制、天象观测。”

“另奏:请敕令工部,于广州、泉州、登州、交州四地,各建一所海事学堂。学堂教习从现役水师将领、资深船长、格物院通晓航海者中遴选。学生来源,不分士庶,唯才是举。学制三年,结业后经考核,授‘海事郎’衔,可任职于商船、军舰或港口。”

“再奏:请准发行‘海事债券’,总额五百万贯,专用于建造十艘三千吨级蒸汽商船。此债券可在大唐证券交易所公开买卖,年息四厘,以未来十年海关税收为担保……”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斟酌再三。烛火跳动,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高大而孤独。

当最后一句“伏乞圣裁”写完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