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排得很长。从第一附属中学的校门口,一直延伸到几条街之外。有穿着崭新布鞋的华人孩子,有光着脚丫的天竺孩子,有穿着洗得发白旧衣服的缅甸孩子,也有背着新书包的马来孩子。他们的父母站在他们身边,手里捏着入学通知书,脸上带着同样一种表情——那种混合着紧张、期待和不安的表情。
张婶站在队伍的中段,手里紧紧攥着儿子的手。她是两年前从云南逃难过来的,丈夫在逃难路上病死了,她一个人带着儿子拉扯到现在。她在总部的一家纺织厂里做工,每个月挣三十多块川票,虽然日子比在老家好了许多,但依然过得紧巴巴的。儿子今年十三岁,正是该读书的年纪,但以前在老家,读书是地主家孩子的事,像他们这种逃荒来的,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娘,我的手疼。”儿子抬起头,小声说。
张婶这才松开手,发现儿子的手背上已经被她攥出了几个红印。她赶紧揉了揉,有些愧疚地笑了笑:“对不起,娘太紧张了。”
“娘,我们真的要上学了吗?”儿子的眼睛在晨光中亮晶晶的,“我听说学校里有课本,有老师,还有午饭吃。”
“嗯。”张婶蹲下来,替儿子整了整衣领,把那条有点歪的布带子重新系好,“你运气好,抽签抽到了。多少人想来都来不了呢。你可得好好学,不能给娘丢人。”
“嗯!”儿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旁边站着一个天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女人穿着一件颜色暗淡的纱丽,但洗得很干净,边缘有些磨损,露出细密的线头。她的脸上有一种朴素的、不太会表达的表情,嘴唇微微抿着,眼睛一直盯着学校的大门,像在等待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打开。
男孩穿着一件对他来说略大的白色衬衫,袖子挽了好几圈,露出手腕上细细的骨头。他紧紧挨着母亲站着,一只脚不自觉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既紧张又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陌生面孔和陌生的语言。
“妈妈,”男孩用天竺语轻声说,“他们会说我们的语言吗?”
母亲摇了摇头。“不会。从今天起,你要学说他们的语言。那些老师会教你,你要好好学。”
男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怕我学不会。”
母亲蹲下身来,双手扶住男孩瘦小的肩膀,眼睛直视着他。“不怕。你怕的时候,就想想爸爸是怎么死的。他是为了让我们能过上好日子才死的。你好不容易能上学,不能怕。”
男孩的嘴唇抿得更紧了,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知道爸爸是怎么死的——那年他们还在故乡的小村庄里,一伙地主的打手闯进他们家,说是拖欠了租子,要拉走他们家最后的一头牛。他父亲争辩了几句,就被打断了腿,扔在了村口的土路上。伤口感染,拖了半个月就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着“你们要活下去……要走出去……”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攥着儿子的手,和所有人一样,朝学校的方向静静张望着,像一群等待黎明的人。
队伍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军官走了出来,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他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腰杆像一根铁打的旗杆。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传遍了整条街。
“你们所有人都注意了!”军官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不能插队,不能拥挤,不能辱骂,不能歧视!否则直接取消资格!”
队伍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