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继续道:“我可以杀。”
竺奉仙只是默默点头,没有说话。
而那穿着道士装扮的老者,他愧疚地看了一眼竺奉仙,对着陈平安抱拳:“多谢成全。”
陈平安突然笑了:“大骊的谍子都这么硬吗?”
这老者的瞳孔有刹那收缩。
陈平安脸上的笑容也是越来越大:“还真是啊,这么快就被我诓骗住了。”
下一刻,陈平安消失。
而这已经和竺奉仙成为五十年至交好友的老者,他没有死,陈平安没有动手。
并不是说陈平安仁慈,而是没有必要,更或者他看出竺奉仙的不忍。
这是竺奉仙和他的因果,他没有必要参与。
而陈平安接下来,他停在半空,他没有前行,就这么负手而立,开始慢慢地抽丝剥茧。
又是一刻钟后,一道和陈平安穿着同样颜色的黑衣裙女子踏空而行,出现在了陈平安面前。
这女子正是黄庭。
此时的黄庭看着陈平安,突然笑了,而这一笑,犹如万花争艳。
“陈平安,你想的不错,你刚让我去了一趟狮子园,果真有个小蚂蚱恶心你。”
陈平安听到这话,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但最终他也是洒脱地笑了,眼中露出一抹果决和释然。
“对啊,有些人要作死,那就只能死了。”
夜幕中,一辆前往狮子园的幽静小道上。
这里有一辆马车,正静静地行驶着。
赶车的马夫身材魁梧高大,身上的气血雄厚绵长。
这位正是从云霄国悄悄赶到青鸾国,与魅猪、竺奉仙并称四大宗师之一的存在。
当然,他已达到了远游境,远在七境武夫魅猪和大泽帮竺奉仙之上。
车厢内,一名穿着白袍的读书人。
他看完一封大骊谍子绿波亭的密信后,淡淡开口:“可以收手了,有些想法还是不要再有了。”
这名书生气息的男子,名为柳清风,是柳清青和柳清山的大哥。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英俊公子,他突然笑了起来:“就这么停手了?
这有些可惜了,我原本还以为可以假公济私,让某人进这个套,但是那条贱命没有咬钩啊。”
说话的,赫然是李宝瓶的二哥,龙泉郡李宝箴。
柳清风看着李宝箴,最终还是神色平静地说了一声:“可以了。”
李宝箴最后哈哈一笑:“好吧,既然柳先生说收手,那我也就不再动手了,反正这次我在这里上任,就是这个小旗,我安排的这个小旗,就是给你们青鸾国的皇帝一个开胃菜,省得他们以为靠了云陵江氏这棵大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毕竟一些歪风邪气,也是能够让人伤筋动骨的。”
柳清风置若罔闻,有些事情对方说得太过冠冕堂皇了。
这时,李宝箴又看向即将临近的狮子园,再次笑道:“这次我就不进园子了,我在这车上等着就行,柳先生向老侍郎交代完事情,我们一起回衙门官署。”
柳清风没有再和这人多说一句废话,只是点点头后,独自朝着那夜幕中的狮子园走了过去。
而李宝箴在这时,就这么待在车厢里,从腰间取出一壶美酒,轻轻小酌了一口,开始自言自语起来:“我这一想到我的宝贝妹妹喊那个陈平安小师叔,我他娘的就是一阵火大,那个泥瓶巷的贱命,他何德何能?
真的是该死!
而小妹呢,我又舍不得说她,但那个贱命和泥腿子,就心里没有一点数吗?
小妹叫你小师叔,你还真敢答应了?
还真的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李宝箴喃喃自语了一会儿,又突然看向前方赶车的马夫,掀开车帘,突然笑了起来:“你的档案,就算是以我目前的资历,我也是无法翻阅,现在闲着没事,能不能说说你为什么要替我们大骊效力?”
这老车夫神色淡然,根本没有回答这话,只是淡淡道:“希望你在仕途上别栽了跟头,要是有一天跌下来,我第一个宰了你。”
李宝箴听到这话,却是浑不在意,继续调侃道:“你这个见谁都说实话的毛病,是个大病啊,得改一改。
至少你要等到真的有一天我崴了脚、栽了跟头,可以杀我的时候,你再说啊。
不然,你让我有一个准备,这总是不太妥当的。”
老车夫冷笑:“那行吧,那到时候你栽了跟头,我要杀你的时候,我再说一遍。”
李宝箴又饮了一口美酒,啧啧了两声。
片刻后,他转移了话题,随口问道:“江湖好玩吗?”
已达远游境、历经江湖事的老车夫听到这话,声音也就直接沉了下来:“不好玩,很不好玩,会死人的。”
李宝箴哦了一声:“哦,这样啊?
那我可就要好好的夹着尾巴做人了,哈哈哈,说起夹着尾巴,说着这个江湖事。
哎,我那个家乡啊,小时候倒没察觉到什么。
而现在想起来,毛骨悚然啊!
随便走出来一个老乡,说不定就是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呢。”
李宝箴说到这里,开始悠哉悠哉地哼起了一个小曲,但也没哼多久,又再次悠悠开口:“都说这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就是不知道下次见面,我跟那个姓陈的泥腿子,谁会哭?
谁会笑啊?
哎,我怎么又说起那个贱命泥腿子了?
不过说起他,我又想起了那个傻丫头,朱鹿。
我写封信,暗示她杀了那个贱命!
她竟然没有得手!
没有得手也就罢了,还就那么突然消失了,问她的父亲朱河,得到的结果是被一个老道人带走了。
这说是要修道,这算不算得上是走了狗屎运啊?
只不过朱河这条贱命,他能学得了吗?
不过我的心里又矛盾了,若是她不跟着那什么老道,她要在我面前哭哭啼啼,说她没有杀死陈平安,求安慰,我会一巴掌拍死这个贱人。
但是若是她跟着那老道学,修成了一些道法,到后来让我高看一眼,这就让我不得不昧着良心把她收当成我的女人,睡了她,再然后让她去弄死陈平安了。”
李宝箴喃喃自语着,一些想法层出不穷,到最后又叹了口气,看着这个老车夫:“哎,我怎么那么坏呀?”
老车夫斜睨了他一眼:“你会不得好死。”
李宝箴嗤笑了一声,他现在可是大骊王朝的人,谁敢杀他?
谁又能杀他?
那条贱命吗?
可能吗?
然而正当李宝箴这般想着的时候,忽然间,他看向前方的车夫,见他早已经挺直了脊背,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像是发现了什么,如临大敌。
而李宝箴也是顺着这老车夫的目光看了过去,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在陈平安的身后,赫然还跟着朱敛。
陈平安没有废话,看着朱敛:“那车夫交给你了。”
朱敛抱拳领命:“公子请放心,定会给他来个通透。”
话音刚落,朱敛便看向这名老武夫:“走,去旁边的芦苇荡练练。”
朱敛说到这里,他的脚步在空中轻轻一踏,竟然也是踏空而行,武夫八境远游。
只见他身形一闪,直接来到了那二十丈外的一处芦苇荡上。
而这赶着马车的老武夫,最终也是苦笑了一声,随即腾空而起,来到了朱敛的对面。
紧接着,朱敛身如猿猴,背部弯起,轰然出拳。
而这老武夫也是没有犹豫,尽管如临大敌,但是依旧丝毫不退。
轰轰轰!
拳风呼啸,罡气四溢。
那原本随风摇曳的芦苇荡,瞬间被这股恐怖的拳罡压平,宛如被一柄无形的巨刃贴地削过。
地面之上,更是被硬生生犁出了一道道深邃的沟壑,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然而这番惊天动地的举动,却在二十丈之外的陈平安面前消弭于无形。
陈平安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甚至李宝箴以及那匹拉车的马,竟然也是没有任何受惊的样子。
原因很简单,陈平安只是简单地轻轻点了一下地面,一股气血浪潮直接化作一道无形屏障,稳稳抵挡住了战斗处传来的罡气冲击。
这时,陈平安看着李宝箴。
李宝箴率先露出一个微笑,抱拳开口:“陈平安,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陈平安点头:“确实,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你竟然认出了我?
收藏了不少我的画像吧?”
李宝箴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继续开口:“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李宝箴,是李希圣的弟弟,也是李宝瓶的哥哥。”
陈平安也没接这茬,他同样也是自顾自地说着:“你第一次让朱鹿杀我,起因是你想要在大骊皇后面前展示你的能力,我就成为了你展现能力的棋子。
不过那是后话,后来我遇到你大哥,你大哥许诺了我一些好处,让我放你。
我也说过,那是最后一次,若是下次再对我背地动手,你会死。
想必这件事情你大哥也会书信或者是特别嘱咐过你吧?”
李宝箴听到这话,眼神瞬间露出一抹恼怒,不过他还是笑着开口:“确实说过。”
陈平安深呼了一口气:“哦,这样啊。
既然说过,还对我动手恶心我,那你就死得不冤了。”
陈平安自顾自地说着,直接开始宣判:“李宝箴,大骊王朝朝廷杰出官员,与青鸾国外死于非命,李家人痛心疾首,但好在李宝箴有一子嗣,并没有断了香火。”
李宝箴听到这话,顿时头皮发麻。
突然间,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但此刻他已经来不及去想那么多,他刚想要再强调一遍他是李宝瓶的二哥,但陈平安早已出手。
陈平安抓住了李宝箴的脖子,同时气血也是早已经压得他动弹不得,手中的那张符箓也是被他直接给扯了下来。
紧接着,陈平安又是抬手一点。
噗嗤噗嗤噗嗤,李宝箴的四肢被直接打断。
再然后,陈平安勾唇笑了。
李宝箴的身形竟然直接消失,等他再次反应过来后,已经被禁锢在了李裴洞天中的某处角落。
这个角落是一个山头,这里被陈平安暂且划分了禁地,无法出去,更不可能逃脱。
而与此同时,当李宝箴反应过来后,瞬间头皮发麻。
这里一共有着接近百名女子,正在朝着他这个现在手无缚鸡之力、断了四肢的书生一步一步走来。
她们身姿款款,姿色万千,而领头的,赫然还有着魅猪和魅犬。
“姐妹们,为家族、为自己搏一个好前程的机会到了,都悠着点,排着队……”
而此时,在陈平安的面前,再次出现了韦亮的身影。
韦亮略微思索,开口询问:“后续的结尾你要怎么收?”
陈平安目光平静:“谁的结尾?是李家人还是李宝瓶?”
韦亮很是直接:“先说李家人。”
陈平安也是干脆:“在未来不久,我会痛心疾首地抱着一个孩子来到李家,交给李家人,同时我还会对李家人说上一句,李宝箴是个真男人。”
韦亮嘴角忍不住地扯动两下,直接道破关系:“陈平安,谁要和你对上,真的是倒了霉了。”
陈平安眉头一扬:“真的么?可我怎么感觉我还不够坏啊。”
陈平安说到这里,竟然哈哈地笑了起来。
同时在陈平安的心湖中,好像有着一颗道心,竟然出现了一道道裂缝。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