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痴睁开眼,逆着光,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来人穿着件半旧不新的靛蓝道袍,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着,面容清癯,眼角已有细密的纹路,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捏着苏諳语的手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小语,你的‘赤炎掌’火候还差得远,打打木头人也就罢了,打人,是要出事的。”
苏諳语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师妹如此害怕的,除了医馆馆主,还能有谁?
馆主松开手,向四周的弟子点了点头示意,然后径直走到徐痴面前,蹲下身,指尖在那些繁复的绳结上轻轻一拂。也没见他如何用力,那捆得死紧的“锁云扣”竟自动松脱,麻绳如活蛇般簌簌滑落。
徐痴长舒一口气,活动着僵麻的手腕,苦笑道:“馆主,您这医馆的门槛,可真高啊。”
馆主伸手将他扶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许久不见,徐小友你倒学会说风凉话了。”他拍了拍徐痴肩上的尘土,动作自然熟稔,像对待自家子侄。
然后转头看向苏諳语,“金线兰是我让他去采的。后山那条密道,还是我之前告诉他的。怎么,小语,这回答可还满意?”
苏諳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声音发颤:“弟子不敢!弟子、弟子不知……”
馆主的语气里透露出一些不满,这让苏諳语有些惶恐。要知道馆主平时在医馆里好像时时都挂着微笑,见谁都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但只有他们几个亲传弟子知道,馆主私底下有多严厉,甚至让苏諳语觉得有些害怕。
“不知者不罪。”馆主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小语,你性子急躁,遇事不问青红皂白便动手,这毛病若是不改,日后行医,如何了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众弟子,“都散了吧。云儿,你去取些‘玉露膏’来,给这位公子敷上。小语,你去后厨,让他们备一桌‘四味斋’的素席,送到我书房来。”
李云恭声应“是”,拉着还在发懵的去苏諳语退下了。其余弟子也如蒙大赦,眨眼间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地凌乱的脚印,和几片被踩碎的栀子花瓣。
馆主这才转过身,对徐痴做了个“请”的手势:“屋里说话。”
徐痴跟在他身后,穿过曲折的回廊。廊外是片荷塘,新荷才露尖尖角,几只蜻蜓点水而过。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苏諳语消失的方向,嘴角弯了弯。
馆主头也没回,声音里却带了笑意:“那丫头叫苏諳语,是我故人之女,从小宠坏了,脾气是爆了些,心却不坏。今日之事,看在我面上,莫与她计较。”
徐痴摸摸鼻子,心想,我倒是想计较,我敢么?
两人进了书房。馆主掩上门,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他示意徐痴坐下,自己则从多宝格上取下一只紫砂壶,沏了两杯茶。茶汤清碧,香气袅袅,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你冒险来寻我,可是有什么重要的……”馆主将茶杯推到他面前,目光如炬。
徐痴接过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半晌,才低声道:“我在江湖上听闻了无忧谷的事,赶到时已经晚了。所幸一路追赶,找到了谷主,却又遇到强敌,跟谷主分开。
后来我去追查白姑娘的踪迹,已经找到一些线索,又听闻江湖各大高手要来南方医馆找谷主,让谷主交出手中的秘籍,于是我赶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馆主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十五年了啊……他还是放不下。”
馆主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渐渐聚拢的暮云,“我那师侄确实在我这里,不过此时却不方便跟你见面。他赶来南方医馆途中遭到了几次袭击,险死还生,虽然成功抵达了这里,但也因伤势过重需要养伤。想必你也从他口中了解到一些隐秘……”
徐痴心中一动:“究竟是何方神圣要将无忧谷置于死地。而且对方能出动这么多后天境界高手,想必实力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