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纪禾清坐着宫里来接秀女的马车进了宫。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纪禾清目光好奇地扫过周围同样来参加选秀的姑娘,发现她们个个面色憔悴眼下青黑,明显昨夜没睡好。
【有点失望,选秀就这么几个人,一个个低头驼背的,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清清加油啊!打败她们所有人!】
纪禾清没有搭理直播间,她正和秀女们排队接受宫中女官的检阅,到底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女官们也没做什么过分举止,只是查了查她们携带的行礼有无违禁物品,再让宫中女医诊脉看看是否有暗疾,最后是观察她们的言行举止。
前面还好好的,等被领到一间宫室内,看着宫女们端上来的菜肴时,纪禾清的眼睛又定住了。
“请秀女们用饭。”
纪禾清举起了筷子。
【来了来了,每次看到清清吃饭都好心疼,她那种对食物的渴望是和平年代的人根本想象不到的。】
【吃饭也是考察礼仪的一环吧,我看到那个女官拿个册子在打分呢,我们清清这么努力干饭真的没问题吗?】
【哈哈哈我就知道清清对食物没有抵抗力,刚刚她还偷偷观察周围环境呢,饭菜一上来她眼睛都直了。】
【欸,那两个秀女在偷偷看清清,难道她也跟我们一样觉得清清特别可爱吗?】
伍灵秀和陆秋桐也是这批入宫的,尽管两人心里都万般不愿,但是一拿起筷子,从小被教导的礼仪就自动上身,只是刚刚吃了几筷子,陆秋桐就被身旁的伍灵秀踢了下脚。
陆秋桐惊讶抬头,就见伍灵秀示意她去看侧前方。
大家都是每人一张小小方桌,彼此挨得不是很近。
陆秋桐看过去,就见一个身段看着清瘦,但吃饭却格外用力的姑娘,虽然没发出什么声音,但是她吃得又快又狠,两颊都塞得鼓鼓的,像一只屯粮过冬的小动物。
真有点可爱啊!
陆秋桐这么一想,忽然回过味来,对啊!反正进了宫也不能出去了,这几年选秀进宫的更没有落选的,无非是位分高低的问题。
位份高点也就是名分上好听,实际上住得离陛下更近,被召见的机会更大,也就更危险啊!
那是哪家的姑娘啊,真聪明!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有灵犀般相视一笑,然后,两人开始吧唧嘴。
对于这种从小家教良好的姑娘来说,吧唧嘴真是一门深奥的学问,两人努力了好半天,嘴巴都要变形了才终于发出来声音。
当她们成功开始吧唧嘴以后,整间宫室静了那么一会儿,几名女官的眼睛也跟蜡烛似的照了过来。
面对这些目光,陆秋桐和伍灵秀面上都有些羞红,活到这么大,两人还是头一回在大庭广众下做这种不雅之事,可是……这世上难道还有比被陛下看中更可怕的事吗?
两人不约而同又去看纪禾清,见这姑娘依旧在卖力吃饭,已经干完了整整两盘菜,顿时受到了巨大的鼓舞。
我们要努力啊!再怎么样,成绩也要比她差才行啊!
这对好朋友对视一眼,继续努力吧唧嘴。
没多久,整间宫室都响起了大小不一的吧唧嘴,还有人怎么也学不会吧唧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欲哭无泪开始咬筷子。
女官们看得目瞪口呆,心说这真是她们带过最差的一届!
【刚刚从隔壁古言文过来,那边为了选秀成功,每一个都努力地展示才艺,结果看到这边,我直接一个惊呆!】
【牛啊牛啊,这边的另类选秀直播已经上热门了!】
【哈哈哈我笑死了,我刚刚看了那个女官的册子,上面每个人的分数都差不多。】
【这就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内卷的结果就是大家都受苦受累还不讨好。】
【哈哈哈也就是说她们努力吧唧嘴结果分数跟原来没差吗?怜爱了。】
可惜秀女们看不见自己的成绩,大家还在为自己刚刚的努力欣慰不已,觉得自己这一次肯定能拿个差名次。
只有纪禾清对此毫无所觉,一来,她一旦开始用饭就分外专心,眼睛里看不见别的,耳朵里听不见别的;二来,在这两日之前,她一直在难民堆里混,大家吃饭发出声音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她并不为此感到意外。
于是当伍灵秀和陆秋桐过来与她说话,夸赞她的勇敢时,纪禾清微微睁大眼睛,一脸莫名。
“你是纪家姐妹吧! 你真厉害,若不是你我们还真想不到这么取巧的法子。”
“今后大家都在宫里,还当守望相助才是。”
纪禾清:……
我做什么了?
【哈哈哈清清一脸懵。】
【清清:无意中成为大家的榜样了呢!】
接下来考核的是诗书女红。
有了上一回的经验,这次秀女们越发放松大胆,故意把字写错写歪,故意把针脚扎乱,女官们巡视过去,看一眼就要摇一次头。
只有纪禾清专注自身且面色凝重。因为,她字写得丑,且不会女红。
家里败落得太早了,当年她只认全了常用字,那时候年纪小,又调皮坐不住,更没耐心练字,后来,她连练字的机会都再没有了。
到如今,连下笔都是虚浮无力的。纪禾清努力把横竖撇捺都写得工整流畅,但毛笔实在太软了,每一画都扭曲得像一条蚯蚓。
到了女红这一环,更是难得她眉头直皱,题目要求是绣一朵荷花,纪禾清精心挑选了合适的颜色,穿针引线倒是容易,可等到开始下针,手上的针忽然就不听话了。
纪禾清专心致志做了老半天,额头汗都出来了。一名女官经过,赞道:“你这青虫绣得不错,何时开始绣荷叶?”
纪禾清:“这就是荷叶。”
女官:……
往年选秀,女官们总能挑到一些好的字画与刺绣送到太后与各位娘娘手中,今年一看收上来的歪瓜裂枣,顿觉双目刺痛头脑发晕,匆匆在册上画上个叉,就将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都退了回去。
偏偏秀女们还自得其乐,纷纷把拿回来的作品放在一起比较。
纪禾清知道自己的东西差,也不去凑热闹,叹口气默默站到一边去,心想自己这回恐怕轻易见不到皇帝了。却不料有几名秀女主动凑上来,为首的正是之前与她打过招呼的伍灵秀与陆秋桐。
伍灵秀捞起纪禾清手里垂落的那副字,看一会儿就惊道:“纪家姐姐,你真厉害。”
其他几人凑过来细瞧,当看见纪禾清那□□爬字后,也是一副惊为天人的模样,“纪姐姐果然厉害,这是如何做到的,竟如此浑然天成。”
陆秋桐叹服道:“我要是也能把字写成这般,那该有多好。”
可惜她们练字多年的功底在,哪怕故意写差,也绝写不成这样,毕竟她们从来没见过、更想象不出世上竟有如此丑绝之字体!
能将一手字写好不算本事,但能将一手好字写丑,还丑到如此境地,那才是真功夫啊!
围过来的秀女越来越多,大家脸上的叹服是那么真心实意,而当看见纪禾清的刺绣作品后,更是感叹自己见识浅薄,比不上纪姐姐技艺拿捏的火候。
纪禾清:???
难道这群千金小姐的手艺比我都不如?
她稍稍挺起胸膛,觉得自己比起她们又多了几分胜算。
然而当她自信满满去观看其他秀女的作品时,却发现随便一个都比她写得好、绣得好。
纪禾清:……
趁大家各自散开休息的功夫,她小声自言自语,“难道她们刚刚是在捧杀?这就是后宫中的刀光剑影么?果然杀人不见血。我今后还是小心为上。”
弹幕:……
【哈哈哈哈不行了我笑出鸡叫!】
【哈哈哈我也一样笑得疯狂拍桌!】
【可惜清清现在不看弹幕板,要不然她一定会知道这是个多么美好的误会!】
【哈哈哈大家都在努力摆烂,只有清清一个人在认真竞选!】
【清清: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在认真宫斗么?】
***
大家在考核诗书刺绣的凉风水榭里等候了片刻,就被安排去了秀荷院。
这是宫中用来安置秀女的院子,里头十几间小厢房,正好她们十六人一人一间。只是进入后才发现这地方至少一年未打扫过,布满灰尘不说,床上也就一块硬板子,连个被褥也无,服侍的宫女也没有。
“这怎么住人啊?”伍灵秀跑去找领她们过来的宦官。
那两名内侍年纪看着不大,却是一个比一个会拿鼻孔看人,“宫里不养闲人,你们只不过都是秀女,想要人伺候?拿出钱来啊!”
居然如此明目张胆索要贿赂!
秀女们惊讶之余又气红了脸,都是家里娇养大的,何曾被人这般轻视看低,伍灵秀就道:“你们这是藐视宫规,等我见到娘娘们,我就……”
其中一个内侍挖了挖耳朵,还朝伍灵秀的方向弹了一下,吓得伍灵秀赶紧走开,反应过来后气得脸色发青。
两个内侍便哈哈大笑起来,“奉劝你们可别耍这些心思,入了宫跟外头可不一样,要是不识趣,日后有的苦头吃。就算上头的娘娘们管你们,衣食住行还不是要由我们底下人经办,劝你们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跟这些乳臭未干的丫头说什么,哪天领着她们往陛下那儿走,想来她们很乐意到陛下跟前去告状。”
竟然嚣张到这个地步!
秀女们气得手指发颤,却不敢反驳,她们听出了他们话里的威胁,皇城这么大,她们刚刚进宫,连哪儿是哪儿都不知道,哪天真被他们领着往天子的必经之地走,说不定就被那阴晴不定的暴君给弄死了。
之前还一团和气的假象消失,秀女们直面宫廷的黑暗与残酷,个个都白了脸色,还有人眼圈发红已经掉下泪来。
她们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可在这宫里举目无亲无依无靠的,连与家人通信的机会都难找,她们也不敢得罪这些内侍。更何况她们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离开了丫鬟服侍根本照顾不了自己。
当即有人抹抹眼泪,解开荷包准备拿钱消灾。
伍灵秀刚刚被那个内侍当面羞辱,心里难受至极,自然不肯放下面子去贿赂这些贪婪嚣张的宦官,她动了动唇,想让其他人不要遂了这些阉人的意,却终究开不了口,在这个陌生的宫廷里,她自己都不知道还有哪条路能走。
正在这时,忽听见陆秋桐道:“纪姐姐,你去哪儿?”
对了,纪家姐姐!
伍灵秀猛然扭头去看,却见纪禾清已经朝着其中一间厢房走去,闻言她脚步一顿,说道:“自然是收拾屋子,整理床榻,不然晚上睡哪儿?”
陆秋桐结结巴巴道:“可、可是什么都没有……”
纪禾清:“我看了,屋子里有柜子有箱笼,里头就有被褥枕头,我自己收拾收拾就能住下,何必花钱求人呢?”
这时另一个秀女出声了,“怎么收拾?”
纪禾清:“院子里就有水井,自己打桶水擦擦,难道还能比学诗书女红更难吗?”
听见纪禾清这理所当然的话,秀荷院里顿时一片寂静,伍灵秀目光亮了起来,胸中郁气顿时一扫而空,“说得对,不就是擦擦灰铺个被子吗?还能比学刺绣更难吗?”
眼见秀女们意动,连刚刚解开荷包的人也收回了手,那两个内侍眼神登时变了,看向纪禾清的目光含着警告,“这是宫里多年来的规矩了,往年秀女们也都是如此,还望这位贵人不要多生事端。”
听他这么说,秀女们眼中又有了忐忑。
纪禾清连路边野地都躺过,这秀荷院对她来说还真不算什么,她也不是故意要跟这些宦官不对付,而是真心如此打算。但听这宦官阴阳怪气,她身上硬骨头一下就立了起来。她是一路在难民堆里打滚过来的,她深知底层人为了活命,会变得有多狡诈贪婪,若是自己软了,就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当下看着那两个内侍道:“那又如何?大不了我们来打一架,你敢跟我动手吗?”纪禾清身子骨的确是远比不上武人,但身上那股狠劲儿却是不差,直视那两个宦官的眼神也丝毫不露怯。
不过令纪禾清失望的是,到最后那两个内侍也没有动手。竟然是两个怂货,纪禾清暗道失算,她还想着这两个内侍是不是真有胆子把她送到天子身边呢!
有了纪禾清打头阵,秀女们士气大振。本来她们这一路过来就佩服极了纪禾清,这一回更是把纪禾清当作了主心骨,不再搭理那两个气歪了鼻子的宦官,而是跟着纪禾清学习怎么打扫屋子铺床叠被整理行李,等纪禾清回过头时,就发现身后跟了一串人。
纪禾清:……
【哈哈哈,这是清清第三次发懵了吧!】
【她莫名其妙的表情我真是怎么也看不腻。】
【忽然发现我们清清好有领袖魅力啊!我赌一包辣条她肯定能做皇后。】
【既然都是赌为什么不赌大一点呢?我赌她最后里应外合推翻暴君干掉天命盟最后当皇帝。】
【唔,这个难度有点大了,不过根据那位女皇帝的路线,当皇帝之前也得先当上皇后吧!】
【那清清加油了,定一个小目标,先当上皇后!你一定能行!】
偶尔抬眼瞥一下左上角弹幕板的纪禾清就看到了“皇后这个小目标”,她愣了愣,心想这些老爷可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真以为争权夺利跟他们发弹幕那么简单么?
秀女们刚刚收拾完屋子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有一名低品级女官前来通知,说是陈昭仪要见她们。
***
“宫里每隔两年选秀一次,这位陈昭仪就是在宫里留得最久的贵人之一。”
“进宫前家里打听过,说陈昭仪脾气最好,若是能得到昭仪的青睐,我们在宫里也能好过一点。”
“陈昭仪是陛下宠爱的贵人吗?”
“怎么可能,陛下登基至今就没临幸过任何妃嫔。”
也许是“共患难”一场,姑娘们彼此熟悉很多,路上不禁开始小声交流情报。
纪禾清没有加入,一路都在观察宫中环境,只是偶尔瞥一眼弹幕,眼角不禁抽了抽。
【没临幸过任何妃嫔?这皇帝一定是阳.痿错不了!】
【就是,要不然怎么还要选秀,一定是为了掩人耳目!】
纪禾清:……
她无言片刻,而后叹服地点头,没错,还真有这个可能。
她们去往的地方并不是陈昭仪的住处,而是宫中一处小殿,据说历届选秀都是在这里过最后一关,由陛下和娘娘们看过后给定下位份,往年就算太后和陛下不来,也至少会有一位妃位的娘娘过来,但是今年只有陈昭仪在。
看来太后和娘娘们对这一届秀女是真失望啊!不出意外的话,秀女们这一次得到的位份会比较低,但大家倒也没有不高兴,一个个都很平和。
陈昭仪相貌清秀,先交代了她们一些宫里的规矩,秀女们一个个都老老实实地低头应诺,和谐得像一群乖巧的鹌鹑。陈昭仪对此显然也满意,悠悠说道:“我这个人,脾气非常好,不高兴了只会抽人几鞭子。”
纪禾清:……
秀女们:……
陈昭仪说着,目光落到纪禾清身上,“我听下边人说,你性子颇要强,还想跟内侍打一场?”
纪禾清心想,这就是那些宦官那么嚣张的原因?他们背后是陈昭仪?
莫非那些宦官收取的贿赂是要上供给陈昭仪的?
这就麻烦了,刚刚入宫就得罪了一位昭仪,这可不好收场。
形势比人强,纪禾清正准备低头认错再徐徐图之,外头却忽然传来喧闹声,陈昭仪一听,手里杯盏一抖,啪一下砸在了地上。
那喧闹声,竟是宫人们诚惶诚恐的跪拜。
天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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